夜色包裹大地，车里，裴辰煜看着手机，面色沉郁。

就在刚才，管家打电话来说宝佑失踪了，家里还留了一张写了“Death”的纸条。

警局那边欧阳明和汪海已经联系过，三人在车上，却不知该从何处找起。

裴辰煜下车，任由冷风吹在自己身上，似乎只要这样，他才能静下心来思考。

既然许阳有意让他寻找，必然会留下线索，不可能选择一个毫无联系的地点。

会是哪里呢？

他凝望远方，晚上的巢城灯火阑珊，一如往日运作。

他很少抽烟，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抽出一根点燃，修长手指轻抚额头，冉，你现在在哪里？

忽然，他黑眸一亮，脑中蹦出一个地点。

裴辰煜带着汪海和欧阳明，急速行驶在柏油大道上，同时让警局的魏成欢等人随时待命。

车子没有开到底，停在路边，然后三个人步行至一片废墟。

那是巢城教堂后的一座坟场。

Death就是地点，这座教堂的英文缩写是DEA，TH是坟场名字的缩写。

一片漆黑，三人也没有手电筒。

但裴辰煜却像个嗅觉灵敏的豹子，带着汪海和欧阳明不停穿梭在一座座坟墓之间。

到其中一座墓碑前，裴辰煜停下脚步，手机灯光照向白色墓碑。

墓碑上没有死者照片，只刻了个名字。

死者：许阳。

汪海惊诧：“许阳真的死了？”

不是要救吴冉么，来许阳的坟前干什么？

裴辰煜轻轻哼了一声：“这根本不是许阳的墓碑，如果我没猜错，这坟是空的，下面有地下通道。”

他一边观察一边用手探测，眯了眯眼眸，“我们要找的就在这座坟下。”

欧阳明豁然明了：“头儿的意思这里有机关暗门，只要找到入口，就能救出吴小姐。”

“应该。”裴辰煜冷笑，“不过以许阳的思路，不会那么轻易让我们把人带走，这下面也许会有危险，他正等着我们过去。”

汪海听明白了，心更急了：“那我们要不要再让警局派些人支援？”

裴辰煜淡淡笑了笑：“他要的是我，不是你们，一会儿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一有情况我会打电话给你们，一个小时我还没出来，你们再来找我，同时申请援助。”

他说着，垂下目光，盯着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开关，食指沿着墓碑上刻的字用力划过，石砌的坟墓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声，裂开一道狭窄的入口。

“头儿！”

汪海和欧阳明想跟着他下去，裴辰煜低斥一声：“都不许跟过来，这是命令。”

汪海和欧阳明握紧拳头，只能等在外面。

地下一片漆黑，裴辰煜仰头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手机灯光点亮。

通道下场，远处还传来水声，像是从地面渗入下来的，滴答滴答，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空灵响亮。

他边走边用手脚探路，仔细寻找着每个角落。

直到穿过两个狭窄长洞，前方忽然一阵悉率响动，裴辰煜提高警惕，突然，一只手掌大小的东西迅速窜出，逃也似地潜入旁边水沟。

老鼠……

“谁？”

质问声从不远处传来，裴辰煜眼神一亮，这熟悉的声音，是她。

裴辰煜心稍稍安定，朝他的方向悄然走了过去。

还差几步就到她面前，却听见她忽然大声喊道：“快走！不要过来……”

分明嗓音里带着期盼与激动，却极力压制。

仿佛心脏被人狠狠锤了一下，裴辰煜迅速停住脚步，在黑暗中用力呼吸。

她不让他过去，她身处险境之中？

百感交集，担忧在他胸口咆哮奔腾，叫他久久无法安宁。

越是状态紧张，裴辰煜越是让全身处于高度防御状态。

他屏住呼吸，脚步声也尽量化无，手机灯光早被他关掉。

吴冉被他骗到，没听见动静，以为他听她的劝告了，然后，扭过头，对着右侧的方向轻笑起来：“你看吧，他不会来的，你的计划不会得逞。”

徐旭一直都在这里，不曾离开。

在这黑暗的地下室，他就是主宰，与黑暗融为一体，观察着所有情况。

但是吴冉内心却是激动难过的，因为她知道，他还是过来了，这么久的相处，她已经有了感应，他身上那股清香极淡极淡，却逃不过她敏感的嗅觉。

有他在，这漆黑的牢笼给她的恐惧都变得少了，他们已经很近。

“徐旭，停下来吧好不好？你这样，筱筱知道会很伤心。”她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想为他争取时间。

裴辰煜，既然我劝不走你，那我只能尽力配合你。

裴辰煜的夜视能力很强，即便一片漆黑，他还是能勉强看出一些轮廓，那个徐旭原来就是许阳。

徐旭，许阳，这么一念，倒不难看出联系。

即使不知道对方在这里设下什么陷阱，但他的夜视能力也许能成为一把利器，至少他能揣测对方的动作。

微妙间，黑暗中某处轻轻一动。

吴冉看不见，却听见细微的响声，紧接着，她手腕被用力攥住，一把匕首抵在她脖子间。

“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以为躲起来我就不知道了？”徐旭冷冷的笑声响起，目光在黑暗中搜寻。

这次裴辰煜没有隐藏，他站了出来，望向黑暗中的男人：“许阳。”

这一声，吴冉明显感觉到身后男人微微颤栗。

徐旭难道不是他的本名？他真正的名字叫许阳？

裴辰煜语速缓慢淡然，夹杂着些许讽刺：“其实你就是个极度自私的孩子，得不到父母关爱，便将所有怨气强压在别人身上，被你杀死的父亲，被你下药的母亲，还有那些被你虐杀的亡魂，你的手法实在太low，幼稚的像五岁小孩。”

吴冉困惑，这个节骨点，他还说这些刺激许阳，为什么？

徐旭背脊一僵，一把甩开吴冉，看不见的额头青筋微突：“裴辰煜，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跑这里来，你想亲眼看她在我手里？或者里面你的儿子？”

里面？难道说这个房间的后面还有一个房间？她瞬间明白，裴辰煜是在试探徐旭。

她震惊之余，恳求道：“宝佑还只是个孩子，徐旭你放了他好不好？”

“那可就不好玩了。”徐旭冷笑，“我就是要看你们这副样子，对我来说没有孩子成人之分，都是条命罢了。”

其实被关在这里开始，她就思考过徐旭抓她的原因。

曾经给一名心理医生做过专访，她忽然想起那名医生说过的一段话。

只有失去羁绊，才能彻底毫无挂念。

难道是因为这样……

吴冉深吸口气，朝徐旭说道：“你一直不杀我是在犹豫，因为你真的喜欢上我了，可你自己又不愿意承认。不如我给你一个忠告，徐旭，放了他们，不然我会在你面前咬舌自尽。”

他扬声：“冉，你说什么？”

吴冉满意地笑了：“我说放了他们，不然我在你面前自杀。”

裴辰煜声音急促：“冉冉，不可以这么做！”

吴冉冷笑：“徐旭，我知道你一定不想看到我自杀对不对？就算我死，你也希望是你自己亲手了结我的性命，只有亲手杀了我，你的杀戮才会有充分的理由，你接下来的路才会顺畅无阻，才能报复这个你憎恨的世界。”

良久，徐旭都没有发出回应。

黑暗中乱摸的时候，她找到一支笔，是夹在笔记本里的，她手握笔杆，笔尖直指咽喉。

地下室的灯光突然亮起来。

多年的心魔，徐旭忽然笑了：“冉，你果然聪明。”

吴冉急忙催促：“裴辰煜，快带宝佑走！”

两面危机，裴辰煜暂时没有选择，他甚至理智到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去救宝佑，她会永远恨他。

裴辰煜悄然攥紧手指，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

吴冉紧紧盯着徐旭，怕他有所动作。

果然，里间还有一个狭窄的地室，裴辰煜一眼便看到角落里蜷缩的孩子，匆忙抱起检查，幸好，只是被下了药熟睡过去。

直到看见宝佑被裴辰煜抱出来，吴冉绷紧的全身细胞才稍稍缓和。

徐旭阴狠的目光在裴辰煜和吴冉之间徘徊，似乎在想办法阻止他们离开。

看到宝佑和裴辰煜在一起，吴冉反倒冷静了不少，将局势迅速衡量。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扫向裴辰煜：“阿煜……”

裴辰煜心下揪然一疼，她鲜少这么称呼他，而这次……

吴冉深深吸了口气，两人四目相对：“我所有的愿望，就是你能护宝佑安全。”

裴辰煜眼眶微热，却是回她一笑：“好。”

这一声凝重到承载了万千情绪。

得到承诺，吴冉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微笑，目送着他渐渐从视线中消失。

剩下的，只有她和他……

男人幽森的笑声在洞中回荡，余声久久，久到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纪。

“冉，谢谢你陪我到最后，现在，就真的只有我和你了。”

吴冉黯然点头：“是呢，所以，你打算怎样……”

“对哦，我打算把你杀了呢。”徐旭慢慢朝她走来，一把夺走她手中的笔，“可是好歹我也爱过你一场，为了爱你受了不少折磨。”

他忽然起身，往后退了几。

“可是啊，看着你让裴辰煜离开，我又改变想法了。杀了你并不能彻底让我从这个世界的憎恨中解放。”

吴冉坐在地上，祈求他们父子平安。

徐旭长出一口气，“就这样好了，冉，我带着你一起接受毁灭，让我们的身心都彻底解放。”

地室里，陡然变黑，灯被他关了。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又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火光，他攥着打火机走到塑料桶旁，拧开桶盖，里面的油洒到地上，被点燃。

他拎起桶，将油往自己身上倒。

右手的打火机再次再次打开，他竟点燃了自己。

吴冉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一个人是要有多大的勇气，才下得了手燃烧肉体。

他没有因为痛苦而嘶吼，身上迅速窜满火苗，漆黑之中，他是那唯一亮光。

忍着极度的肉体上的疼痛，徐旭缓缓向她走来，声音压抑，低沉沙哑：“你看，我身上多亮，滚热的火，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冷呢？”

残酷的火正不断吞噬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直到，他们还有一步之遥，他忽然倒下。

吴冉甚至能清楚的看到，火球之中，他冷得紧紧抱住自己，冷得似乎恨不得全身蜷缩。

她甚至明白，这寒冷来自他的心底，再滚烫的火焰，也烤不暖他冰冷的心。

他这一生，似乎都从未感受到过温暖。

将裴宝佑交给汪海和欧阳明后，裴辰煜立即折了回去，然而，地下火光刺眼，能烧起来的东西全都在燃烧。

裴辰煜脱掉外套，就着地沟里的脏水浸湿，披在身上冲了进去。

火燃成一道线，朝吴冉舔过来。

凶猛的火焰折磨着地上的徐旭，吴冉的嘴唇被自己咬破，她四处寻找可以灭火的工具，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还没给他扑几下，也成了灰烬。

那火呼啦啦燃烧，皮肉被火舌啃噬，发出滋滋的响声，肉体在火光中收缩，变形，扭曲，焦化。

从始至终，他都未痛哼过。

直到最后的火舌舔去他整个脸，他才嘶吼一声，轰然倒下。

吴冉颤抖着身体，不自知地眼泪滑落。

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五年间她、徐旭和叶筱筱三人之间的种种。

空气越加稀薄，她忽然笑了，跟着倒下去。

却在闭眼的刹那，跌入那熟悉温暖的怀抱。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二十多年前，她护他，如今，他定会护着她。

“别怕，我爸爸是警察，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嘘……你听好了哟，如果那个怪物再打我，你千万别哭……”

“为什么？”

“我们哭得越厉害，他就打得越厉害，你是男孩子……”

“为什么你不哭呢？明明你比我更害怕。”

“我以后长大了想当女警，所以不能轻易哭鼻子，然后一定要帮助像我们一样可怜的小孩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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