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晨光。

尹悠去小卧室帮无自理能力的叮当穿衣，当她领着媛媛和叮当走出房间时，陆以慕已不在。

尹悠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牵着媛媛和叮当的手紧了紧。

陆以慕又去赌场了。

……

“大，大，大……”激昂兴奋的声调，一个个好似磕药患者，手舞足蹈。

陆以慕双眼泛红地凝视赌桌，当赌局被揭开时，他双手无力地垂下，双眸渐渐无神，又输了。

这次，他连翻本的钱都没有了。

而他并不想回家，尹悠和两个孩子不会说他，只会用那纯净黑亮的大眼一瞬不转地凝视他，让他饱受心灵的拷问。

他的人生如同这场赌局，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不管他做什么，都会有人来砸场，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崩溃……

他好似行走在步满碎玻璃的悬崖之上，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痛，不知什么时候下一步就踩空。

“帅哥，看你脸色不太好，去我那要不要得，你这么帅，我不收你钱啦。”一个赌场的流莺飘过来，苍白的手抚摸着陆以慕有力的腹肌，逐步向下，逐步向下……

这么优质的男人，容貌英俊不似凡人，宽肩窄腰，大腿修长，腹肌饱满又不显得太过分，就算让她倒贴钱，她也是愿意的。

陆以慕的眼神冰冷地向下，看着依在他胸膛上的女人，粗劣的化妆品，廉价恶俗的露胸衣，浑身还散发着一股香水也掩饰不住的恶臭……

他陆以慕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竟让这种货色近了他的身。

“滚。”陆以慕一把甩开那卖弄风骚的流莺，往家的方向走去，哪知还没到达小区，就见尹悠和杜允文在一颗梧桐树下拉扯。

陆以慕避到电线杆后，双手紧握成拳，闭眸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

初冒新枝的梧桐树下，沾染了些许春的气息。

“尹悠，你拿着，这里面只有十万，对我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杜允文眸色痛苦，尹悠的小脸已没有以往的白莹润泽，甚至泛起淡淡的黄，大眼也黯淡无神，好似呆板的死鱼眼。

他甚至不敢想象媛媛是什么模样，他最珍爱的两个人。

“十万我也不能要，我没有资格要你的钱。”尹悠挣脱杜允文，抗拒的连连后退。

“这是给媛媛的，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考虑媛媛和叮当。陆以慕现在那副鬼样子，我也不好多给你钱，我不定期打钱进去。密码是媛媛的生日。”杜允文追上去，强势地把卡塞进尹悠手中，言辞严厉。

尹悠硬是不肯接，挣扎着把双手背到身后，银行卡就这样掉在地上。

这一秒，时间都静立了。

掉在地上的不止是卡，还有杜允文的心。他眼巴巴的把心献上去，却被人如此践踏。

杜允文紧抿唇，看着掉在地上的卡，眸色阴沉，并没有去捡。

“……对不起。”尹悠低若蚊吟道，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正是因为陆以慕现在这样了，我才更不能要你的钱……他是个很高傲的男人，而且他一直认为我们有什么，要是我要了你的钱，他会疯掉……”

她不想自己成为压垮陆以慕的最后一根稻草。

杜允文垂在身侧的双手青筋坟起，眉间不断跳动，面部竟有些狰狞，他觉得陆以慕还没疯，他就要先疯了。

“你顾忌他的心情，所以就让两个女儿受苦？尹悠，你回去好好照照镜子，看你现在是副什么鬼样子，你有多久没笑了，我认识的尹悠是个不论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女人。要是你当初在意大利是这副鬼样子，我根本不会爱上你。尹悠，是他毁了你。是他毁了你，他妈的是他毁了你。”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都带着刻骨的仇恨。

“不是这样……”尹悠拼命摇头。

杜允文愤恨转身，回到路虎车内，“啪”的一声关上门，车子呼啸而去。

陆以慕抹了一把脸，重新回到赌场，那名恶俗的流莺又迎上来，嗲里嗲气道：“帅哥，你又回来了啊。人家倒贴你钱，你跟人家回家好不好嘛？”

陆以慕俊颜冷峻如冰，他捏住流莺的下巴，眉间带着睥睨之气，声如寒川道：“去你家。”

算得上干净的五十平方米小屋，兴许是只有两个人，那名流莺竟有些紧张，连说话的语调都恢复正常，她脸染薄晕，绞着双手紧张道：“帅哥，我叫阿黎，你叫什么？哦哦，我不该问的，我先去洗个澡，你在这等我好吗？只一下下，马上就好。”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洗，哦哦，那不洗了。你先在坐一下，我马上出来。”

阿黎快速进到浴室，洗了个战斗澡，把自己全身仔细清理干净，褪去恶俗妆容的她竟算得上一个清秀佳人，只是过分惨白的面容显示她鲜少以素颜见人。

阿黎拍了拍绯红的脸蛋，强迫自己冷静，她原本只是痴心妄想地走过去询问，没想到那天上月亮般的人真的愿意和她回家。

她从未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男人，那眼那鼻那眉，真的好看，她读书不多，也找不出多少形容词。他就算是一脸落拓颓废之相，也带着放荡不羁的气质，他经常来赌场，但身上永远干干净净的，衣领处白如雪，偶尔带着很浓重的酒味，但那酒味并不惹人讨厌，反而有种很强悍的迷醉人的男人味。

不论输得多惨，都不口出恶语，说明那是个有着良好教养的男人。

牙齿白，口腔清新，说明那是个五脏六腑都保养得很好的男人。

阿黎整理好激越的心情走出去，哪知……

那月亮般皎洁的男人已不见踪影，只有门扉紧闭着。

好似他从未来过。

……

陆以慕扶着额坐在阿黎家的沙发上，只坐了几秒钟就离开了。

他重新回家，正好看见尹悠提着包匆匆忙忙走出小区。

她怎么会愿意离开家里的两个孩子？

好奇心驱使，陆以慕微抿唇跟上去。

尹悠闷头走进一家私人医院。

陆以慕的脚步在病院外停顿些许，最终也走进来。

当看见等候厅零零星星的各色人时，陆以慕的心头浮现出不好预感，大脑出现刹那间的空白，心脏疯狂绞痛起来。

等候厅不显眼的角落处摆着个牌匾，献血处。

他没在等候厅寻到尹悠，就疯了般推开医院办公室房门一间一间寻找。

“滚，给我离她远点。”终于找到，陆以慕一拳砸向靠近尹悠的男医生。

“你干什么，这是她愿意的。”男医院手持输血工具，莫名其妙被砸了一拳，满脸愤怒。

“陆以慕。”尹悠讶然地望向陆以慕，他现在在这？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外面晃荡……

“尹悠，你不要命了，你是个什么身体，卖血就是卖命。而且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么多人卖血感染上肝病和艾滋！”陆以慕厉声怒吼，眼眶泛着猩红，身侧双拳紧紧握着，狰狞出青筋。

尹悠眨眨眼，把眼泪逼退回去。

她知道啊……

可……

家里已经没钱了。

她和陆以慕吃差点没事，但两个孩子的身体营养得跟上来，一个四岁多，一个快两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跟我回去。”陆以慕伸手去扯尹悠的细胳膊，身子微不可见僵了一下。

他太久没关心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瘦，瘦得全身上下跟个骷髅似的。而且该死的，她的脸色好差，大眼深深地凹陷进去。

杜允文是对的，他毁了她。

“陆以慕……”尹悠没动，没说走还是不走。

“尹悠，这是你第几次卖血了？”陆以慕失声厉吼，好似丛林野兽灵魂最深切哀嚎。

尹悠紧抿唇，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浓长的长睫毛在她淡黄的肌肤上打上半弧度的阴影，她再没有了之前的光彩照人、活力四射。

陆以慕好似背上压着一个重物，终于承受不住，缓缓蹲下身，他抱住尹悠笔直细瘦的双腿，低声恳求着，“我们回家吧，我去找工作，没人要我没关系，生意做不了也没关系，我去找临时工，我去做苦力搬货送货，每天换工作，我会拿钱回家，别去卖血了……”

来自灵魂深处的恳求，夹带着隐隐的呜咽声，不太真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真的对不起，是我拖累你。

尹悠捂住嘴，精致凸出的锁骨不断地抽噎，她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么高傲的男人，曾经将世界踩在脚下，骨子里看不起任何一个人。

可他现在哭了，他抱着她的腿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尹悠只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好痛，比卖血还痛。

陆奶奶去世时他没哭，被赶出陆氏时他也没哭，可他却在她卖血时哭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她的以慕哥哥，永远是第一，永远是最优秀，他比谁都聪明，他有一个专门放奖杯的大房间，他字写得很好看，他会弹钢琴，他会拉吉他，他唱歌很好听，他什么都懂，他什么都会。在大家仍玩乐的年纪，他就以尚且青涩的身躯入主跨国集团，并肩负着一个集团的责任。

但现在，他找不到工作，做生意有人恶意捣乱……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尹悠痛苦的缓缓蹲下身，抱住陆以慕的头，紧紧拥着他，揉进自己的骨血。

如果可以，她愿用她十年寿命，换他曾经的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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