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为什么是我爸妈……

仅一句话，阮栗儿把所有的悲伤都说了出来。

在她住院的这段时间，后妈找过韩小眉，两个女人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总之那个叫Diana的女设计师被揪了出来，听说差点被泼了硫酸，阮钧给了一笔钱要打发走，愣是被她后妈逼得一分钱都没要着，灰头土脸的滚出了龙城。

弟弟比预产期早了一个月出来，阮钧一边医院陪老婆儿子，一边过来看女儿，可谓是忙的焦头烂额，张家那边来闹过几次，有一次恰巧碰到来看她的韩小眉，火星一擦就吵了起来。

阮栗儿躺在病房里，对那些时不时冒出来难听的话语置若罔闻。她觉得自己心冷了，哪哪儿都冷，自己偷着跑出去过一次，原本是回家接了胖花准备一起走的。可是胖花被开车出来追她的韩小眉撞死了。

她又被送回了医院，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韩小眉在美国的公司出了事，匆匆忙忙的交代：“栗儿，妈妈到那边安排一下，过段时间再来接你！”

阮栗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秦寒来过一次。

“听说你也破相了？”

阮栗儿蹙了蹙眉，因为他用的是“也”。

“你什么意思？”

“于天意家出事了，她爸，她妈……她们家就剩下她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在回龙城的路上出了车祸。”

这些天阮栗儿一直如静水的脸上起了波澜，抬手拔掉针头。

“你干嘛？”秦寒看到阻止已经来不及。

“我去看她！”阮栗儿翻身要下床，秦寒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胳膊。

“你别折腾了，她不在龙城，出事之后就被她爷爷送到外地去调养了。”秦寒放开她，她们家的事他大概知道一点，家里长辈有风流史的他也见过，可她这种情况却少见，知道肯定跟在家看片的感觉不一样，八成觉得丢人。

他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眼前的女孩带着病态的苍白，安静柔弱的像极了一碰就碎的林黛玉，但是倔强，但是烈性，能一句话不对就抽你两三个巴掌，但她给他的那一巴掌，他早就不恨了。她是硬核桃壳里的核桃，浑身长满荆刺的刺猬。

秦寒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了解一个女孩，了解一个人。

他叫来护士重新扎针，阮钧随后也进来。看着他的眼神满是一位父亲面对朝自己女儿大献殷勤的年轻小伙子而应该有的戒备和审度。可能因为阮钧自己就是薄幸的，所以他太明白男人是有多么的靠不住，他一点也不希望女儿因为那些混小子而受到伤害。所谓人就总是这么矛盾，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阮栗儿回到学校的那天热的像是烤炉，太阳如毒，学校高大的乔木林里惨烈叫着知了。

于天意的座位是空的，阮栗儿没有心思听课，脑海里一会儿是胖花，一会儿是于天意和她的爸爸妈妈……

生命的脆弱不堪一击，它的流逝总让人措手不及。

她后悔不该带胖花闹离家出走，天意是否也在后悔不该让爸妈陪着去旅游？

于天意回学校的那天是轰隆隆的雷雨，还是上课上到一半才下起来的，多数同学都没带伞，于天意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雨里，阮栗儿收起雨伞跟着走进雨里。

大雨滂沱，她们俩并排走着，一场变故会迫使人极速长大，哪怕你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于天意忽然在雨里高歌，她又蹦又跳，声音在瓢泼雨声的遮挡下仿佛翻越重重山巅，穿云破雾，带着极致的悲伤却又昂扬高亢……

多年以后，在于天意离开龙城的三年时里，阮栗儿面对于天意最心爱的男人谈起这段往事，她说：“如果她是男人，一定不输于你！”

因为淋了大雨，阮栗儿痛经。她窝在卧室里一直不肯出去，保姆阿姨给她送饭上来，才看见这孩子脸白的吓人，冷汗粘着发丝，就差没在床上打滚。

阮钧送她去医院，阮栗儿却疯了一样哭喊，不愿意去。

她这里哭，弟弟还小听见了也哭，撕心裂肺的声音，阮钧听着直冒火。

“好！不去是吧，不去就关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他甩着们出来，对着儿子也训，“大的闹，你跟着哭什么，我委屈你吃还是委屈你穿！”

“阮钧你对我儿子撒什么气！”张后妈很不高兴。

“我不冲他，冲你？”阮钧冷笑，“哎呦我的张大小姐，我还哪敢！你们张家权大势大，我还不赶紧巴着供着好吃软饭！”

生气总是这么回事，一条导火索勾引着，能把积压在心里的各种埋怨全部翻出来，一年的，两年的，对这个人的，对那个人的，张家逼阮钧一毛不拔的送走他的金屋藏娇，让他觉得没脸，太对不住陪过他的女人，做生意还讲究个等价交换，人家陪他睡了他不好赖账！

张后妈骂：“姓阮的，你这么做对得起我们母子吗？你良心上过的去？”

“过不去，当然过不去！我他妈良心天天硌着睡不着觉！”阮钧这也是实话。每当看着女儿排斥他，看着儿子皱着小鼻子乖乖的睡觉，他就觉得自己太混账，自己嫌弃自己，心里面那个好的自己还会一直逼自己从良。

但压力烦闷上来，多少尼古丁都盖不住的时候，人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在外面官场商场，觥筹交错，酒精灌了多少度也不敢乱说乱做，那是杀人于无形的大罐子，你当它不险恶，败的时候连渣都不剩。只有家人能收火，你任性，你暴躁，你胡作非为，就算媳妇受不住，爹娘老子总归会理解和包容。

一个人当自己都看不上自己的时候，越轻贱的发泄方式越受用。

阮栗儿懂事之后，一直认为她爸的人生三观太可笑。流血流汗流眼泪，那么多的发泄方式他不用，非要选择最败家的棍子出去卖弄？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在名利的漩涡里让良心选择逃跑，因为懦弱的人良心也弱，有了良心可能活不太好，活不了多久。

阮钧想法复杂，但张后妈的就很直接。她大着肚子他偷人，这种人渣爆了。你不让我好过，我能让你好过？

架吵成了习惯就会没完没了，阮栗儿想起她爸说的那句家和万事兴！

心里不住冷笑，吵吧吵吧，吵到鸡犬不宁，鸡飞狗跳，鸡飞蛋打才最好，他们家很多人都需要发泄情绪！

她喝了保姆送来的姜糖水，迷迷糊糊的半醒半睡，听到院子里车子发动的声音。

终是没忍住，偷偷推门出去看，她爸吵着吵着开车出去，她后妈气不过也追着出去，留下她可怜的弟弟给保姆照看。

她偷偷溜去弟弟的房间，小家伙哭的嗓子都哑了，她从保姆臂弯里轻轻接过襁褓，第一次抱他带着小心和忐忑，阮栗儿忽然笑：“我弟弟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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