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琛和江南下了电梯后，就看见了似乎早早等在这里，又似乎再次恰巧路过的轻音。√

轻音看了看江南，对季子琛轻声说：“她没事，睡一觉就好了，醒过来也不会头痛的。”

言罢，轻音就转身默默地向外走去，季子琛揽着江南跟在后面，三个人好似来时那样的步调，但季子琛知道，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等季子琛终于开车带着江南到了西郊度假村，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了。

其实一路上季子琛一直都在想，能不能带江南转两圈，然后等她睡了，就直接回家。

但是他脑子里全是江南哀求的表情、失望的表情、满足的表情……

季子琛觉得自己不能辜负江南来之不易的信任，虽然不过是她醉时不经意的流露，但季子琛就是不能让自己无视那些目光。

于是季子琛开着车一直根据江南的记忆寻找着那个地方。

经过了三年的风吹雨淋，当时就被拆除的面目全非的房屋废墟，如今已经更加破败不堪。

江南努力的辨认，才终于找到了那条小路，通往她曾经也是唯一的家。

到了这里，汽车已经不适合再往前了，江南默默地想要拉开门下车，却被季子琛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动作。

然而江南只回头望了一眼，季子琛就明白了，现在的江南已经不是那个还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身上的江南，她已经又是那个无往不利精明强干的职场丽人了。

于是季子琛慢慢的将手收回，看着江南像是毅然决然的将手放在门把手上，缓缓拉开。

季子琛的唇角抿出一道坚毅的弧线，他打开门跨了出去，大步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一侧，刚刚好赶上扶了一把仍然有些使不上力的江南。

但是江南几乎是立刻委婉而有礼的将手抽出来，轻轻地道了声谢，就绕开季子琛，一步一步的往上走去。

季子琛站在原地愣了一会，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又跟了上去，只是这次退后了两步，并没有再搀扶江南的意思。

江南知道季子琛在后面跟着，但是也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同样一言不发的继续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一先一后的走着，没过多久就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

不用江南说，季子琛也能看出来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两人眼前是一片烧得焦黑的墙体残骸，虽然三年已经过去，周围的地面甚至墙体之中都长出了几乎齐腰的荒草，但是那些生机勃勃的绿色非但没有给这颓埤的景象增添一份活力，甚至反而让这里显得更加的荒凉凄冷。

季子琛有些担心的看着江南，虽然他不曾见过这里以前的样子，但是他记得第一次遇见的江南，能拥有那种善良而天真的笑，想必她一定应该生活在一个平和又快乐的家庭里。

但是这里现在看上去这样狰狞又恐怖，江南的父母也是在这里去世的，季子琛不知道江南能不能接受。

但是江南看起来似乎很平静，虽然季子琛觉得她越平静，自己就越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江南就那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样，直直的看着那两间屋子的断壁残垣，看着那个她少女时期所有快乐和幸福的坟墓。

然后江南静静的就跪了下去，季子琛眼睁睁的看着她矮了下去，想说什么、做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江南就跪在那里，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等磕完了头，江南却并不站起来，还是在那里跪的笔直。

季子琛觉得心里一刀一刀划过似的疼，他上前一步想把江南拉起来，却被江南清冷的似不在人间一般的声音冻得停止了一切动作。

“季子琛……”江南仍跪在地上，却转过头平静的直视着他，“我并不会忘了喝醉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即使我现在也没有完全清醒。”

“所以我记得，和你刚才在碧云歌相处的情形。”江南闭上了眼睛，把头转回前方，“那样的感觉真的很轻松。”

“不必时时刻刻带着对你的恨活着，真的很轻松……”江南仍旧闭着眼睛，泪却汹涌而下，“可是你看看这里，你看看我跪的，那是我的爸爸妈妈，秦爸爸秦妈妈四个人的冤魂。”

“那是我的家，我从小长大，十八年不曾离开过的家。”

“那是我的爱情，我从五岁就心心念念只嫁他一人的爱情。”

“那是我活到现在所有的快乐、期待、和幸福……”江南仍旧闭着眼睛，季子琛却能感到那紧闭着的双眼暗藏着的绝望和悲恸，“很可能也是我这一生仅有的快乐、期待、和幸福。”

“我要怎么能不恨，你教教我，我要怎么能不恨？”江南似乎再也不想睁开眼睛，再也不愿看见这个已是面目全非的家，再也不想面对这个弃她而去的世界。

她只是平静而低声的问着，字字句句，皆如泣血。

而季子琛能做的，唯余沉默。

两个人一站一跪，却莫名的有同一种悲哀而绝望的气息从他们身上飘散而出，似乎像是无数条极细又极柔韧的丝线，将他们自己牢牢缠住之后又纠缠向对方。

最后形成了一个大大的丝茧，两个人在这丝茧之中又被各自的茧紧缚着，不能靠近，又不能远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慢慢窒息，却偏偏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当夕阳终于落下时投射出的最后一道光线将天空染出了血色的光芒，这犹如墓碑一般的废墟和废墟之前一高一矮的两尊雕像亦被勾勒成了剪影。

江南一直闭着眼睛再未睁开，季子琛看着一直沉默的任泪水肆意流淌的她，心里的疼如翻江倒海一般席卷而来。

季子琛不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泪，在季子琛印象里的的江南从不会歇斯底里，亦不会崩溃，他是对的，江南不会允许自己在曾经的家园之前，在故去的亲人前失控。

但是季子琛也错了，他以为沉默的眼泪不会波动他的心绪，然而江南那无声却仿佛直接流入他心底的泪水却让他快要窒息了。

那是心疼，心底那种不停歇的搅动着的疼痛感明白无误的告诉季子琛，这个小女人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住进了他的心里。

他愿意为她背负那些沉重的罪过，愿意为她放弃所有的利益，愿意为她改变自己的想法……

不过是因为他动了心，动了情。

然而发现了这一点的季子琛，仍是沉默。

她对他的恨只会比他对她的爱要多，要浓，要更加纯粹。

而他爱她，就不能去解释这样的恨，或者等到有一天，她也爱上他才可以。

这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至少一向号称神通广大的季子琛没有任何的办法。

于是只能沉默。

这天的最后，江南几乎哭晕在那里，残余体内的酒精、不曾停歇的流泪和长久未动的跪姿大量消耗了江南本就没有恢复大好的体力，以至于当最后季子琛抱起她的时候，江南已经没有力气去抗拒了。

江南想把力气都用在控制自己的眼泪上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抽不出来，泪腺似乎得到了充分的释放，没有一点停止的架势。

所以当季子琛用外套把她的头脸全部盖住以防她被风吹伤了脸，又把她打横抱起来的时候，江南在那种铺天盖地袭来的属于季子琛的温暖和味道中毫不犹豫的睡去了，没有再管还在自顾自往外流淌的眼泪，也没有再管这个人是不是那个她一心想要复仇的对象。

就算是恨，也等明天睁开眼睛再恨吧，这个晚上应该属于悲伤和追忆的眼泪，而且她也太累了，江南迷迷糊糊的想，最后一丝意识也终于消散了。

季子琛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到怡然庄园，他横抱着江南，仍相当轻松的腾出手用钥匙把后面的侧门升了起来，然后搂着江南一起进入了温暖的车厢中。

季子琛轻轻地拉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看向那张在被他裹起来之前已经被晚风吹得通红的小脸，竟生出了不能自制的怜惜。

“我能怎么做呢？就这样让你恨下去吗？”季子琛双手抱着江南，却禁不住俯身将脸也贴上了她的。

季子琛脸上稍微有些冰凉的温度可能让熟睡中的江南有些不适，但是她微皱着眉躲了躲，季子琛却不肯让步，于是最后江南也就不再挣扎了。

“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承受不住你得恨，我可能会毁了你的……”季子琛很满意江南的配合，声音中有说不出的温柔与宠溺，却掩藏不住那种浓烈的暴虐和绝望，“毁了你之后再自我毁灭。”

“那样你就不必恨，我也不必爱了。”漆黑的夜色下，最后只剩风声和月色，静静的聆听着这个男人的竟似乎是充满期待的喟叹。

不得不说，季子琛的预后工作做得极为出色，江南那样的身体状况，又吹了几个小时的夜风，竟然真的只是睡了一天就好了，连感冒发烧也并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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