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琴歌一个人吃了晚餐，想着刚才穆崇英的古怪态度，心里多少有些不安。两人和好之后倒也不是不吵架，过日子，拌嘴总是有的。但是，穆崇英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一言不合，调头就走的事情。

更何况，就刚刚发生的事情而言，两人之间连一言不合都算不上。

她犹豫了良久，在晚上十点给他打了电话。

这时候穆崇英已经喝得微醺，客厅里未曾开灯，他躺在沙发上，衬衫西裤都压得起了褶皱，带着一种颓废的俊美。

看了眼屏幕，穆崇英犹豫片刻，接了电话。

“崇英，你那边忙吗？要是忙的话，那就算了。”顾琴歌声音淡淡的，电话那头安静得出奇，没有任何觥筹交错之声，她很相信他，只觉得他大约是在办公室加班，并没有往乱七八糟的地方想。

“你说。”穆崇英坐起身，在这如墨般的黑夜里，路灯那清幽的光，从房间的窗户里照进来，投射在他眼前。

顾琴歌抿了抿唇：“你今晚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穆崇英脸色很沉，狭长妩媚的桃花眼里，夹藏着一丝丝的心疼，若是平日里，他必然现在就起身回去了。只是现在，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女人感觉到不安的时候，可以选择依靠男人，可是当他觉得不安的时候，他还能依靠谁呢？只能自己熬过去。

“琴琴，我今晚可能会回去得晚一点，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他淡淡道。

“可是……”顾琴歌还待再说，毕竟谁都知道，情侣吵架，越早解释清楚，越不伤感情。怕的就是慢慢累积，将不满都堆积到一起，到最后爆发的时候，那威力会让很多人承受不起。

“没有可是，乖，先睡吧，我弄完了就回去。”穆崇英说完，率先挂了电话。

顾琴歌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叹了一口气。

穆崇英的状态也并不比她好，他坐在沙发上，冷静了一会儿，想着那份检查单。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重新拿起手机，拨的是穆崇凛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穆崇凛才接。实际上，若非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他连电话都不想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并非只有穆崇英觉得，生活待他太过苛刻。

“有事？”穆崇凛开门见山的问。

穆崇英半响没有出声，他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从何开口。

穆崇凛以为是信号不好，从书桌后站起身，走到床边，打开窗。一股雾霾的气息扑面而来，弄得穆崇凛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上网去买个防毒面具……

“喂？喂？是老二吗？怎么不说话？”穆崇凛又问了两声。

穆崇英忽而道：“我之前准备结婚的。”

穆崇凛失笑，忽而意识到他话里有话：“什么叫‘之前’？现在呢？”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们这对难兄难弟，难不成一起遇到了感情问题？想来也能够理解，人家家里娇养着长大的女孩子，在穆崇英面前也占尽上风，哪里受得了平白在他们家受一顿磋磨？

虽然自己家里也是一头乱麻，但是穆崇凛依旧耐着性子安慰他：“女人嘛，哄一哄就好了，这次确实是二婶太多事，但是亲戚总是要处的，家里不能散了。”

他话说完，穆崇英又是半响没出声。这时候，穆崇凛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一些不对劲儿：“崇英，你怎么了？”

“我之前去做了孕检报告。”

这句话，是从穆崇英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握着手机，力气有些大，指尖发白，仔细的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电话那头，穆崇凛很安静，于是，他便知道，他的兄长对他的身体情况，是早就知晓的。若非如此，他不会一言不发，如此安静。

穆崇凛眸眼微瞠，原本微微扬起的唇角，就那么落了下来。他抓着手机，无意识的走回书桌旁，端起桌上那杯热茶惯了下去，狠狠的嚼了嚼茶叶。那苦涩的味道从他舌尖蔓延，也让他过度紧张的神经，慢慢恢复冷静。

他当初就想过，如果这一天来了怎么办？可是，来得晚，总比来得早要好。现在才被发现，知道对于穆崇英而言，已经是相对好的结果。

“结果怎么样？”穆崇凛问。

穆崇英扯了扯嘴角：“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四年前，他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一切都是穆崇凛在打点，他那么相信他，却没想到，这样重要的事情，他竟然瞒着他。

想到这里，穆崇英多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果然，太相信一个人，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你这是在怪我？”穆崇凛瞪大了眼，语气里带着些不可置信：“你怪我当年不告诉你？”

“难道我不应该吗？”穆崇英语气冷冷，与他针锋相对。

那时候，他即便躺在病床上，想的也是怎么帮他稳住柳依依，不要让柳家动摇。说起来也是，如果那个时候，这件事情就被闹出来，他对柳家而言，就必然是一枚弃子。毕竟，柳部长虽然当初养二房生儿子，但是对柳依依这个正房唯一的女儿，也一向视为掌上明珠。一个连孩子都不一定能生出来的男人，即便柳依依再坚持，也不会有任何的作用。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穆崇凛问了一声，忽然狠狠在桌上拍了一下：“那时候，你受了重伤，毁了前程，顾琴歌又出国，我要是那时候跟你说，你受得住吗？”

“所以，你就瞒着我，一瞒这么多年。要是她没回来，要是我一直不准备结婚，你就准备带着这个消息过十年、二十年？”穆崇英冷冷质问。

“我当时问了医生，他说你生理功能没有受到影响。而，医生还说人体会自动修复，短则几个月，长则三五年。”穆崇凛解释：“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么久了，既然还是没有……”

“哼……”穆崇英冷冷的哼了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失望。

穆崇凛抿了抿唇：“这件事，是我不好，你怪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如果重新来一次，我当时还是不会告诉你。”

他是真的怕如果当时说了，穆崇英恐怕真的就废了，爬不起来了。

在那种情况下，告诉他，你以后的生育能力恐怕也产生的问题，那无疑是在他已经鲜血淋淋心口，再插上一刀。一个人，就算心理在强悍、坚韧，能受到的打击，也不是无限度的，一个接一个的打击，也会积少成多的将他打倒。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找了女人呢？我这几年里让别人怀了呢？”穆崇英问：“说不定生出来就是个残疾，甚至脑瘫，你没想过吗？”

“我想过要告诉你的。”穆崇凛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顾琴歌没回来之前，你自己是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像个神经病。你回想一下，那三年里，我多少次开个了话头，才刚刚提起女人，你就直接把我给否了回去。连女人都不能谈，我还怎么往下说？”

那三年里，他差点儿都要怀疑是不是医生骗了他，影响到的不仅是后代问题，甚至包括了生理功能。毕竟，如果成了家、身边有人，也就算了。那三年，身边别说女人，干净得连只雌性动物的毛都没有，这不是萎了是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他哪里还敢开口？

穆崇英道：“所以，都是我自己活该。我活该孤老一生，行了，我知道了，挂了。”

穆崇英说完，也没等穆崇凛再说话，直接了当的挂了电话。然而下一秒，穆崇凛的电话就跟催魂一样追了过来。

他按掉了又打，按掉了又打，最后他不得不接起：“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你这件事告诉顾琴歌了吗？”穆崇凛问。

穆崇英沉默了一会儿，穆崇凛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你说了？”

“我说不出口。”穆崇英扯了扯嘴角。

若非是因为穆崇凛本来就知道这件事，这种事情，他跟谁都说不出口，他还要脸。

“幸好。”穆崇凛松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穆崇英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幸好，这件事你先不要跟她说，先把证扯了，结婚以后再说。你自己多注意，畸变率高，就别让她怀上，以免节外生枝。”穆崇凛叹了口气，又道：“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到了必要时候，找熟人改个证明，两个人生不出来，只需要一个人有原因就行了。”

“你让我把问题推到她身上？”穆崇英皱着眉，脸色很冷。

“那你要怎么说？”穆崇凛反问：“你既然说不出口，干脆就不要说。这件事确实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这么久竟然还有反应。不过，应该也不是不能治。别留在当地，来京城，或者去南京，实在不行就出国，再退一步，就只能跟她摊牌，做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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