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水游随父亲住进了附近的旅馆里，水龙王开了一个两人房间。

父子俩简单洗漱后便睡下了。

水龙王毕竟上了年纪，加之白天的旅途疲累很快沉沉睡着了。

水游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神经难以松驰……

一直到下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睛。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房门“吱”地一声突然开了，一阵旋风中旋进了一个黑影！

黑影旋到他的床前，他看不清他是谁。他想动却动不了！恐慌瞬间笼罩了他……

突然，他感觉一阵阴气钻进了自己的身体！他打了个冷战！想起却起不来！

黑影一把揪住他的胸口，怒吼到：“还我女儿！畜生！还我女儿……”

他这才明白眼前的黑影是岳父艾鸿博！

“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愤怒的吼声越来越响……

他的胸.部被那只老虎钳似的大手揪的喘不过气来了！仿佛有千斤重物压身！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全身肌肉张力瘫痪，耳边一阵阵嗡嗡作响，一阵阵的力量压在胸腔，自己无论如何使力，都使不上力，一直挣扎数次后，也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灰心了！闭了眼……

“还我女儿！还我女儿……畜生！畜生！”

耳膜里又传进这刺耳的吼声！随着这吼声，他觉得他的身体在迅速地下沉，向着万丈的深渊下沉坠落……

身下似乎有无数个小鬼在拖着他，这是在下地狱吗？

求生的欲.望使他拼了力地挣扎着，他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眼了！

他用力睁啊睁啊，怎么也睁不开！急出了无奈的泪水……

“水游，水游！”奇怪，怎么好像是父亲的声音呢？

父亲来救他了吗？是父亲吗？

“醒醒，醒醒！”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是父亲的声音！

可是，无论他如何着急挣扎还是动不了！接下来他觉得一只大手使劲一拉，他“啊——”的一声被拉住了！

睁开了眼，呼吸还很急促不匀的样子，泪水汗水糊了一脸！同时感到浑身皮肤发紧，汗毛一炸一炸的，脊背发凉，身下汗湿一片……

“你怎么了？做恶梦了？被魇住了？”见儿子终于醒来了。水龙王的一只手也从儿子身上轻轻滑下，他摸了下满头大汗的儿子的额头道。

水游顿觉自己的胸口又堵的厉害！从小到大，父亲何时这样关心过自己？抚慰过自己？突然这样对他，倒使他很不适应！

他点点头，坐了起来。只道：“怪了，刚才，我明明听到你在唤我，可就是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也动不了！浑身就像绵花一样软成一堆！不听指挥！”

水龙王一听，眉头不由得皱起来，他坐在水游对面，看着萎靡不振的儿子道：“这是‘鬼压身’的表现。”

水游的心脏顿时“嗵嗵地”跳得厉害。昨晚的梦境历历在目！难道真见鬼了？

“这不奇怪！这是由于你内心焦虑，精神过度紧张，睡眠不好导致的。鬼压身。其实，在医学上叫‘梦魇’。”水龙王说着，站起身来，倒了杯水递给儿子。

然后，继续解释起来：“梦魇也是一种生理现象。当人做梦突然惊醒时，大脑的一部分神经中枢已经醒了，但是支配肌肉的神经中枢还未完全醒来，所以虽然有压抑的感觉却动弹不得，这时，如果有人叫醒或推一把，梦魇就会立即消失。其实这种现象十分普遍。主要是精神因素导致的。”

水龙王安慰着儿子，又道：“你是心理压力太大了！水游，任何事情，我们除了面对，便是寻求最好的办法去解决，着急上火是于事无补！这个时候，不是你自责焦虑的时候，咱们得想办法如何配合医师治好艾兰的病，你要有信心！好了，去洗下脸，我们去吃早点。”

水龙王的陪伴体贴和宽慰使水游的心神安稳了许多。但他一想到昨晚的梦境心里还是有些焦虑，忐忑不安。

这个时候，他才深深地体味到老祖宗的“心安是福！”“万恶淫为首！”的祖训的深刻来！

两人默默地简单填了下肚子，赶到医院。

水游换下妹妹水灵，让她去休息，也把父亲打发走了。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

脑子里依然是昏昏沉沉的，他闭上双眼。

可是，兜里的手机似乎就是不让人安静。铃声响起。

他只得掏出来看下，是叶青。唉，接吧，“水游，兰兰醒了没有？”

“没有。”

“……”叶青顿了下，才又道：“你别上火，我相信她会醒来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嗯，是。”水游简洁回道。

“水游，你吃饭了吗？”

“嗯，吃了。”

“哦。我一会过去换下你。”

“别，千万别！我妹妹在这儿。真用不着的！”

“那……好吧。你多保重。”

“嗯，谢谢！”

想了想，他给校长打了个电话，说老婆住院，还在监护室没有醒过来，告诉他明天的会议他去不了。

校长表示理解，嘱咐他好好在医院守护，工作上的事让他暂时不要挂怀。

他站起来走到监护室的门口，望向病床上还在昏迷不醒的艾兰，心里痛念道：兰，你要多久才能醒来呢？求你醒来再惩罚我吧！

他那么呆呆地站了良久，便又掏出一根烟点上，一边吸着一边在走廊上踱步……

天又黑下来了，水灵来换他了。父亲也来了。

他又机械地跟着父亲来到附近的旅馆里。

跟着父亲机械地吃了饭，水龙王说：“走吧，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漠然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本想说不，他没心情！

可是，就是那不经意的一瞥间，他突然发现，父亲老了许多！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头发几乎是全白了！脸上也皱纹纵横，看起来是老态龙钟了！记忆中那个英武霸戾的样子再也寻不见了。

水游第一次没有违拧他，默默地跟着他走了出来。

水龙王是担心水游心里压力太大，再像昨晚那样睡不踏实，便有意引他出来散散步，透透气。

他知道，出来活动活动不但对睡眠有好处，而且能分散下儿子的神思，减轻下他的心里焦虑和压力。

两人沿着附近灯火通明的大街慢慢地走着，都不吭声。

良久，还是水龙王先开了口：“我知道，你对我有不少的成见，我都能理解！”

“……”水游沉默不语，双脚只机械地在挪动。

“我活到这把年纪了，才悟到，年轻的时候看重的一些东西，现在看来都不是重要的。反倒是，那时候不看重的东西，现在觉得非常重要。可是，遗憾的是，很多事情，往往等你悟到了，却晚了！人也老了！”水龙头喃喃说道。

水游还是不吱声，目光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走在水龙王的身侧。

“比如，年轻的时候，拚命地想着挣大钱，出人头地。不顾身体，出入江湖酒场奔波应酬。现在看来，那时很傻！那时候是拿着健康去换钱啊！而现在，我拿着钱却买不来健康了。有什么也不如有个好身体啊！”

水龙王咳嗽了一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时以为，男人家里有个老婆，外面还有个红颜知己便是生为男人的理想状态。现在想来，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用！人，贪心不得！你经历的越多，越会发现：女人，还是结发的好！一千个不如一先个啊！”

水游一听这话，脚步顿了下，还是不作声。

只听水龙王还在说：“男人都有征服欲，无论官场职场酒场情场，博弈拚杀，都是为了无数的征服！获取那些虚名虚利。其实，到了我这把岁数看来，那是何必呢？活着够吃够喝就可以了。人生太短暂了！有什么不如有个完整的家，有亲情！”

“这些年来，我觉得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妈！我觉得我很亏欠她！思念她的时候，我常常去她的墓地跟她说说话。不知道她泉下能不能听见啊！”说到这里，水龙王哽咽了。

水游的眼里也噙着泪花！

“人啊，就是这么贱！许多东西，往往等你失去了的时候，才明白它的珍贵！等你想珍惜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

水龙王还在说着什么，可是，水游却听不见了。他的耳膜只回响着“许多东西，往往等你失去了的时候，才明白它的珍贵！等你想珍惜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了！”这段话……

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早晨，水游照例来到医院换下水灵。

他思忖，今天是星期一，需给艾兰的科长打个招呼请个假，知会一声。

点的时候，他给艾兰的科长陈公明打去电话，替艾兰请假。他说艾兰因为不慎跌伤，还在监护室里没有苏醒，恐怕一个阶段不能上班。

临末，水游着重强调说：“请陈科长对艾兰的病情给以保密。因为，怕传到艾兰父母耳朵里，二老年岁大了，又有高血压心脏病。他考虑要等艾兰好转以后再说。”

陈公明放下电话，心中感慨，艾兰的丈夫可真是个细心周道的人啊！

但是，自己的员工生病住院，作为一科之长的他必得去看望的，何况，艾兰还是个德才兼备的得力干将呢！

于是，他一个人悄悄买了些补品开车来到医院。

透过监护室的玻璃门，当他看到浑身插满管子的艾兰如睡着了似的躺在床上时，着实大吃了一惊！

怎么会这样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水游道。

艾兰，这个才华卓然文静细心的女人，可是他科里业务上的支柱，最得力的强将啊！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星期五下班走的时候还是个面带笑容，生气勃勃的人啊？

怎么突然躺到这里人事不省了？

陈公明的心不由得揪了下！一种痛惜良将的伤感之情瞬间撅住他的心！

回过头，他十分伤感地看了看一脸疲惫的水游，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道：“我向公司领导汇报一下，派个人过来帮着照顾下吧？”

“千万别那样，弄出动静，让我岳父岳母知道可就麻烦了。我妹妹在这里，里面还有特护。还是请您保密！医生说，她醒过来以后，还需要静养。千万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了！我们都需要安静！谢谢您！请理解！”

“好吧，那我只好照您说的办吧。您多保重，再见！”说完，陈科长走了。

中午，水龙王买了几个包子，父子俩对付着吃了。

下午２点，水晶便过来了，她催着水游带父亲去歇着。

水游便把水龙王送到旅馆，自己又折了回来。

走进医院大院，接了个电话，又站着闷头吸了枝烟，扔了烟蒂，这才返身往楼门走去。

这时，打身边急驰而过的救护车停下来，就见从里面抬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众多医护人员七手八脚抬进去了。

他的心情愈加郁闷起来。这两天，在这里时不时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情景，觉得自己心里压抑的都要透不过气来了！

进了楼门，来到电梯旁，两边的电梯前都站了好些人。

在等待的时间，他抬头扫了一眼，忽然发现这些人似乎也与自己差不多，脸上不是挂着阴郁便是写着疲惫！

唉！这时候才觉得，以往平淡的日子也是幸福和奢侈的！

人，只要不生病，只要不住在这里，便是幸福的！

他来到监护室外面的时候，习惯性地靠到大门边向里眺望，发现艾兰竟不在了！心头顿时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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