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

【梦里犹得旧人笑，梦醒才觉发已斑。&29378;&47;&20154;&47;&23567;&47;&35828;&47;&32593;&119;&119;&119;&47;&120;&105;&97;&111;&115;&104;&117;&111;&47;&107;&114;冥河寄身闲无事，饮尽沧海泪枉然。】

秦沫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那个梦里，她叫菡萏，和一位名唤阿九的女子住在无相渡的山谷里，她们都是身份尊贵的上神。那个名叫阿九的女子跟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喜欢赤着脚卧在屋前的合欢树下喝酒。喝醉了，就躺在那落了一地的花瓣上睡觉。

那棵合欢花常年不败，远远看去似一片绯色的云霞，微风一拂，纷纷扬扬的，如同染了色的雪，带着一股微甜的香味。

菡萏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在给一只毛绒绒的小麒麟喂吃的，那只小麒麟避开了面前的汤勺，在石桌上滚了几圈，变成了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孩子。一双金色的瞳孔瞪得圆溜溜的，歪着脑袋，露出一嘴糯米似的小白牙，笑着拍拍自己的肚子，冲着一脸无奈的菡萏软软地叫了一声“小师傅”。

菡萏一贯淡然的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手上的汤勺和药碗瞬间消失，她站起身来，轻轻地抱起了小孩，走到树下，叫醒了正在睡觉的阿九。她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原本还一脸睡意的阿九顿时清醒过来。阿九睁大了眼睛，坐起身来，夺过菡萏手里的小孩，狠狠地亲了一口他胖嘟嘟的脸蛋。

“姐姐，姐姐……”小若蚊蚁的呼叫声从耳边传来，将还沉浸在梦境里的秦沫唤醒过来。

秦沫睁开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孩，意识还没完全在梦里抽离出来。

“你是谁？”秦沫看着推门而入的绯衣男子愣了一下，这才连忙将身上的小孩抱到一旁，坐起身来。

竹七手上端着刚刚熬好的药粥，呆了一瞬，抬头瞥了一眼秦沫眼角下方那颗颜色渐渐变淡的朱砂痣，缓缓地走了进来，勾了勾唇角，笑道：“我是阿七。”

“阿七。”秦沫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却没有这个人的半点信息，他是谁？自己又是谁？是秦沫？还是菡萏？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竹七走近了一些，笑着解释道：“你前不久受了伤，可能会影响到你到记忆，不过，等你身体痊愈之后，就会想起来的，不用着急。”

秦沫愣愣地点了点头。

“哥哥。”这时，一旁的小孩突然喊了一声，秦沫低头看了一眼小孩，惊讶地发现这个孩子的五官，竟与刚刚进屋的那位名唤阿七的男子有点相像。

“你弟弟？”秦沫指着小孩看着竹七。

竹七走近，将手里的瓷碗递给秦沫，然后笑着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点点头：“对，我弟弟。”

秦沫虽然对眼前这位男子没有半点印象，但奇怪的是，她对眼前这人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任感。

在她接过瓷碗准备喝粥时，竹七已经弯腰抱起了小孩，走出了房间。

“姐姐……生……生病了吗？”小孩乖乖地抱着竹七的脖子，小声问了一句，他刚刚在那碗粥里闻到了很重的药味。

竹七弯腰将小孩放在屋外走廊的扶手上坐着，一手扶着小孩的肩膀，防止他倒下去，一手摸着小孩的发顶，笑眯眯地道：“姐姐只是太累了，所以你要乖乖的，我们要一起照顾姐姐。”

小孩懵懂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小院是竹七制造的幻境。跟普通的结界不同的是，幻境可以自由移动，并且还能随着幻境之主的心意呈现出四季景色。

竹七制造的这片幻境面积不大，是一处略微凹陷的山谷，新竹搭建的吊脚小楼，颜色青翠。小楼两边是低矮的小山坡，坡上长满了缤纷的小野花，彩蝶纷飞，偶尔还有一两只浑身雪白的小兔子，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在花间跳来蹦去。小楼后面有一颗茂盛的合欢树，合欢花现在开得正盛，是粉紫色的小绒球，微风拂过，花瓣就能飘进竹楼里，厚厚的一层都能当地毯用。

秦沫喝完粥，窗外刚好起了风，合欢花的花瓣从房间敞开的窗户口飘进来，有淡淡的香味，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刚还没有昨做完的那个梦。

秦沫拿着空碗推开了房门，彼时竹七正抱着那个跟他长得很像的小孩，在屋旁的小山坡上追着一只小兔子；小兔子慌不择路，冲下了小山坡，一头栽在她的怀里，躲在她的臂弯中瑟瑟发抖。

“小……小白……”小孩指着秦沫怀里的兔子，仰着头看着竹七——他是刚刚化形的护身血玉，看着也有两三岁的模样，话还说得有些磕磕绊绊。这几天秦沫一直在睡觉，竹七话也不多，没有人教他这些。

“要不要出去走走？”竹七抱着小孩飞到秦沫身边，笑着问道。

秦沫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瓷碗，轻声道：“好。”她说完看了看正咬着手指盯着小白兔的小孩，又看了看竹七，没开口，但竹七居然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叫行止。”竹七将小孩往她面前一递，似乎十分清楚她不会拒绝。

秦沫顿了一下，先将手上的小兔子轻轻地放到了行止怀里，然后才将他抱了过来。

行止一手抱着颤颤巍巍的小兔子，一手抓着秦沫的衣襟，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小兔子两耳中间的位置，小小声地安慰了一句：“不怕不怕，行止在这儿。”语句难得的顺溜，说完，他回头看了竹七一眼，还冲着他笑了一下。

秦沫有些莫名奇妙地看了看两人，没明白过来行止的意思，却看到竹七在自己看过去的瞬间，不动声色地偏移了视线，只留给自己一只红通通的耳朵。秦沫当然不会知道，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每当她因为噩梦而不安时，竹七就会如此安慰他，以致行止都会说了，并灵活转用到了小兔子身上。

小兔子在行止的安抚下竟真的慢慢平静下来，还乖乖地吃了他变出来的一只胡萝卜。行止喂完小兔子，抬头看了看半天都没有动静的两位大人，然后轻轻地拽了拽秦沫的衣襟，小声问了句：“不……不去玩……玩儿了吗？”

竹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飞快地答道：“去，现在就去！！”说完，他率先走下了屋前的木制台阶。

秦沫抱着行止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低下了头，她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出门没找到鞋子，所以直到现在还是光着脚的状态。

“怎么了？”秦沫的脚步刚停，竹七就察觉到了，飞快地回身看了秦沫一眼。她今天穿着的是一件浅黄色的襦裙，裙摆很大，直接就将她的一双赤脚笼在里面，所以竹七一时之间还真没看出什么问题。

秦沫略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将两只脚紧紧地并在一起，低着头，小声地问了一句：“我……我的鞋子在哪？”

竹七顿时反应过来，他自己平时习惯赤着脚，必要之时，也有下面的侍女给他准备这些，自然就没有想那么多。再加上之前秦沫在白首楼归被枯岁虫所伤之后，就一直是昏迷的状态，被带到这儿之后又躺了几天，没有下床出过房间，所以竹七只给她准备了换洗的衣物，却没有准备配套的鞋子。

竹七看看秦沫，摘了两朵与她衣裙颜色相接近的迎春花，捂在手心里轻轻一摇，一双嫩黄色的绣花布鞋便出现在他的手上。他拾阶而上，缓缓地走到秦沫面前，蹲下身来，将那双绣花布鞋放在了她的裙摆前。

“试试吧。”竹七半蹲的姿势，仰首看着秦沫温声道。

秦沫低头看着竹七红色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流光，呆了一瞬，她有一种感觉，这个场景以前也曾出现过。

秦沫试着走了两步，脚上的布鞋大小刚好，布料也很舒适。

“谢谢。”秦沫现在还摸不准眼前这人跟自己的关系，所以比平常显得客气了几分。

“不用谢。”竹七不太习惯秦沫这种疏离的语气，但有些事现在又没法开口，他的心里稍稍有点郁闷。

竹七带着秦沫去了后山，后山坡度不大，还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山顶，所以走起来倒也不费劲。

小道上基本都已经被花花草草给占领了，刚刚漫过脚踝的野花色彩缤纷，引得路边的蝴蝶流连忘返，也让秦沫怀里的行止频频侧目。

“让他下来吧，这里又没什么虫蚁毒蛇的，没关系的。”竹七像是背后生了双眼睛似的，头也没回。

秦沫低头看了看抱着小兔子的行止，见他确实很想下地的样子，便依了竹七的话，将他放下来。

行止刚落地，一只个头稍大的兔子突然从旁边的草次里窜里出来，不停地扒拉着他的裤脚，似乎很着急的样子。

行止懵懂地抬起头，看向秦沫，小声道：“兔子……兔子饿了吗？”

秦沫看了看行止怀里的小兔子，猜测了一下，试着道：“可能是想喊小兔子回家了？”

“哦。”行止抱紧了怀里的小兔子，看上去很是不舍。

“放小兔子下去，待会儿带你去抓鱼，晚上我们吃烤鱼。”竹七走回了两步，轻轻地摸了摸行止的头。

“好。”行止低头亲了一下小兔子的耳朵，乖乖地将它放到了大兔子的旁边。

小兔子似乎是和行止混熟了，还不大愿意离开，最后被不耐烦的大兔子叼着背上的小短毛给拖走了。

行止想着竹七带自己去抓鱼，所以后半段路走起来特别有劲，都不需要两位大人说什么，一个人迈着小短腿兴冲冲地往山上跑。

小山的后面就有一处浅渊，水色清澈。几尾一尺多长的淡水鱼在水里愉悦地游来游去，靠近水底沙层的地方还有一群半透明的虾子，个头看起来也不小。

竹七折了几枝柳树枝，带着行止趴在水边的石头上钓起虾来，柳枝上勾着新鲜的鱼肉，不大一会儿就引来了一大片虾子。

秦沫斜坐在合欢树中间的树杈上，眯着眼睛在整理自己脑海里为数不多的信息。自己叫秦沫，有一位很厉害的师傅叫秦皈一，师傅教过自己一些简单的法术，但具体的内容她却记不起太多了。她想到这些，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下面正在教行止钓虾的竹七，关于这个人，她一方面提不起半点警惕心，另一方面却又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和自己的关系。她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这个人对自己非常重要……

等到行止掌握了钓虾的窍门之后，竹七便没有再动手了，悠闲地坐在一旁，开始用柳条编起柳筐来。他看着一副贵公子的样子，动手能力却不差，甚至连秦沫刚才喝的那碗药粥也是他亲手熬出来的。

竹七将自己先前钓起来的小虾都装进了柳筐里，嘱咐了行止两句，便飞身上了山坡上的合欢树。

秦沫本来正在闭目冥思，听到耳边传来不同寻常的风声，连忙睁开了眼睛。

“在想什么？”竹七单脚轻轻地立在枝头上，向着秦沫的方向微微地倾着身体，眼睛里含着淡淡的笑意问道。

“在想你是谁？”秦沫倒也没想隐瞒，直接就说了出来。

“哦，然后呢？”秦沫的坦诚让竹七心里的郁闷似乎稍稍变淡了些，他脚尖一点，飞到了秦沫旁边的一个树杈上坐了下来。

“然后...”秦沫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就没有了。”

竹七换了个坐姿，直视着秦沫的眼睛，认真地道：“没关系，等时间到了，你自然就会全部知道的，不要急。”

“我师傅呢？”秦沫只得先问自己记得住的东西。

竹七想了一下自己刚刚收到的信件，慢慢地止住了笑：“他在陪一位故友。”

“故友？”秦沫愣了一下，慢慢地说出了一个还不太确定的名字：“阿九？”

竹七眼神一冷，笼在袖中的手掌不知觉地握紧了：“你，记得阿九？”

秦沫没有发现竹七的异常，她抬手敲敲自己的太阳穴，笑道：“其实不算记得，只是做了一个梦。”

竹七这才恍惚记起秦皈一曾经提过秦沫会纵梦术，修炼过这种法术的人记忆很难被别人更改，他们一般会在记忆被人强行更改时，下意识地将重要的记忆另外备份，以防在失去记忆后被人给操控。想到这儿，他的心里不禁一紧，秦沫的记忆如果按这种速度恢复下去，那些他想隐瞒的事恐怕……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秦沫看着竹七微微皱起的眉头，那种两人相熟许久的感觉更重了。

“鱼……鱼儿跑了……”正在钓虾的行止突然大叫起来。

与此同时，竹七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正在靠近，这里是他造出来的幻境，按说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别人是不可能轻易出入的。幻境的防御能力跟幻境之主灵力的高低直接挂钩，但他之前为了救秦沫消耗了太多灵力，现在的他哪还有力气去阻止这个灵力明显在自己之上的闯入者。

四面袭来的强大灵力吓跑了水里的鱼虾，山坡上的小花们也立即随着一阵怪风飞舞起来，刚刚还在花丛里蹦来跳去的小动物们立刻逃到了各自的巢穴里。除了秦沫所在的那棵合欢树没有受影响以外，四周所有的生物似乎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快要喘不过气了，特别是身为幻境之主的竹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起来，此时却连移动几步也觉得极其困难，而灵力最为薄弱的行止此时已经晕倒在水边了。

“你去哪儿？”竹七费力地叫住准备离开地秦沫，后者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山脚下走去。

“我马上回来。”

秦沫速度很快，话音传过来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彻底地消失在漫天的花瓣之中了。

秦沫离开后不久，山谷里的怪风就平息下来了，那种无形的压迫力也瞬间消失了，周围的花草没了外力的侵害，迅速地复原，整座山谷没一会儿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身上的压力一消，竹七马上抱起还在晕迷的行止向山脚下飞去，结果还没到竹楼，便看到秦沫正一个人慢吞吞地往山坡上走，手上还提着一只精美的酒坛子。

“白溪是谁？”还不等竹七发问，秦沫便率先开了口。

“谁？”竹七愣了一下。

“白、溪。”秦沫一字一顿。

“白溪？”竹七有些惊讶：“来人是白溪？”

秦沫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酒坛子，紧紧地盯着竹七的眼睛，似乎是想确定什么，低声道：“她说她叫白溪，是我们的故友。”

竹七听出了秦沫特意加重的‘我们’二字，但他还不确定白溪到底说了什么，所以他现在了避重就轻。

“白溪是我们的朋友，”竹七没有否认这点：“不过据我所知她应该已经死了。”

白溪，是远古幸存的上神之一，原是无相渡的常客，与阿九、菡萏都算是熟人，据说在万年一次的上神天劫中化为了焦土，甚至连元神也没能保下来。

“嘭——”秦沫手里的酒坛一松，落在脚边的小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起来，语气细如游丝：“那阿九呢？她，是不是也，死了？”

竹七眯起了眼睛，原本类似普通人类的黑色瞳孔顷刻间被血色占领，他唇角一勾，语气轻柔得如同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乖，你记错了，阿九最近在闭关，涯音在陪着她呢。”

“闭关？”秦沫的眼神恍惚了一下，脑海里出现了一座灰色的高塔，一个黑衣女子轻轻地推开了塔前的木门，缓缓地走了进去。

“不对！”秦沫死劲地晃了一下脑袋，想起刚刚来送酒给自己的白溪，总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什么不对，”竹七走近，扶住了秦沫的肩膀，认真地道：“秦沫，你只是太累了，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一下...”

秦沫眨了一下眼睛，突然觉得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眼前的景色也慢慢变得模糊...

竹七抱着昏睡过去的秦沫，飞快地回了竹楼，在周围布好结界之后，让行止守在一旁，便立即向外面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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