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个人重逢以来，千橙第一次这么主动地抱住景向言。

但是此刻，景向言显然没有感受到这个怀抱的温暖，只是抱着脑袋，不停地想着，为什么，安仲海会是因为自己死去的。

千橙看得揪心，闭上眼睛环住这个男人，“景向言，不要去想了，我说过那些过去很痛苦的……”

景向言全身颤抖着，自己的大脑似乎很想将这一段隐藏，所以脆弱的神经一跳一跳着地疼，在尽力阻止他想起来。

但是他是景向言。

有强烈的想要回忆起来曾经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景向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双眼赤红地抬起眸子看着她，“顾家。我的仇人是顾家。”

“顾家害了我父母，害了我朋友，还想害我。”

“顾家所有人，都是我的仇人。”

千橙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如千斤重石压进心底一般，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对顾家的恨，对顾家的执念，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说，顾家所有人，都是他的仇人。

那么，她尹千橙，还有她的儿子小小言，严格来说，也算是他的仇人。

呼吸开始不畅。

她深呼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松开了他，转身，颓然地离开。

即使他们当年再恩爱，也抵挡不了他对顾家的恨，和自己，是顾振嵘的女儿，这个事实。

心开始抽痛。

她不想知道为什么命运要和自己开这么大的玩笑。

她自认和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甚至连顾振嵘和顾晟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但是却偏偏要和这两个穷凶极恶的人有联系。

鼻子开始发酸。

她出了医院，他没有追来。

不知道是因为他想起来了什么，还是，他已经没有追出来的力气。

站在S市的街头，她眼里一片茫然。

其实景向言想起来了，或者忘了，对自己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不是么？

他们注定是无缘，这种痛苦只要她一个人承受多好。

为什么景向言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回忆，为什么要去回想。

他曾经过得那么苦，现在总算忘记了，总算可以无忧无虑地活着了，他却不满足。

一定要想起来，自己曾经的妻子是自己仇人的女儿才会心安么？

她不知道。

深呼了一口气，她最终还是拨通了顾琛的电话。

“哥，我想见你。”

她的声音低落，微颤。

联想到她说过的，下午要帮景向言回忆过去，顾琛立刻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去尹家别墅等你。”

“……好。”

挂了电话，千橙一脸颓然地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尹家别墅。

别墅已经是荒草丛生。

拿着从小区管理员那里拿来的钥匙，千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别墅里面一片荒芜。

家具上面罩着白布，白布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角落里有硕大的蜘蛛结着的网，整个屋子里面全是陈旧的气息。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曾经有过尹锦之有过陈曼如，有过尹千楠尹千桐，甚至还有一大堆佣人的别墅，想起曾经的热闹，想起景向言来选亲的时候的张灯结彩，不由地便落下泪来。

为什么自己不是真正的尹家人？

以前，她无比痛恨自己是见钱眼开的尹锦之的私生女，而现在，她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骨子里，不是尹家人？

她愿意当私生女，愿意被尹千楠尹千桐侮辱谩骂，只要自己不是顾振嵘的女儿。

她和景向言，骨子里都是太传统的人，也许，在五年前，景向言会因为顾琛没有参与顾家的斗争所以放他一马。

但是对她，不仅仅是要饶恕，还要宽容。

宽容到能够容忍她的身上流着他仇人的血。

她哭着，蹲下身子，抱住自己小小的膝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顾琛匆忙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她蹲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的样子。

他抿唇，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叹息了一声，才慢慢地走上前去，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没事了……”

她哭，哭得气息都开始不稳了起来，“顾琛，哥，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是顾振嵘的女儿？”

“明明你才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儿子，为什么最后这个血缘，会落到我身上？”

顾琛的手，微微地僵住。

半晌，才淡淡地叹息了一声，“因为，母亲对顾振嵘，没有感情。”

“所以呢……”她垂着眸子，抹了抹眼里的泪，“所以抛弃了我？”

顾琛淡淡地叹气，“千橙，知道太多，其实不是好事。”

她苦笑了起来，“你觉得我在乎么？”

多么大的打击，也都承受过来了。

五年前，听到景向言死去的消息。

五年后发现他还活着，但是不记得自己了。

然后发现，养育自己的家人被赶走，认识自己的朋友被裁员，自己是自己深爱的男人仇人的女儿。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她承受不了的？

顾琛叹了口气，“这件事，早晚都是一道疤，我知道你迟早是会问的。”

“景向言的父亲，景志远，叔叔景志伟，其实他还有个叔叔，叫做景志信。”

“景志信是被景向言的祖父收养的，养子，游手好闲，靠着两个哥哥给自己撑腰，为人嚣张跋扈。直到他遇上了母亲，才终于静下了心准备好好做生意。但是因为荒废了太久的学业，所以对经商一窍不通，经常走错路，得罪了顾振嵘，公司陷入困境。但是他觉得丢人，所以没有告诉两个哥哥，后来，为了公司，母亲被迫成为了顾振嵘的女人，但是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有了身孕。”

“就是我。”顾琛叹了口气，“景志信根本不相信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顾振嵘也坚持这个孩子是他的。所以后来……母亲被迫成了顾振嵘的情人，被囚禁起来。”

“后来生下了我，也逃出去过，母亲那个时候，被囚禁在美国，逃出来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同在美国的景志信，求他收留自己，但是景志信觉得，母亲给顾振嵘生过孩子，已经不是好女人，于是将她扫地出门……于是就又被顾振嵘抓了回去，心灰意冷地生下了你。”

“再后来，顾振嵘怀疑你是母亲偷跑出去的时候，和景志信的孩子，母亲就将错就错，把你和我的DNA标本对调了，于是你被送回了程家，我留在顾家。”

“后来在顾家和景氏国际的斗争中，母亲费尽心思地帮了景氏国际，也因此遭到过顾振嵘的毒打。”

“谁知道，景向言的父亲知道了你的身世，以为你是景志信的女儿，所以对程老爷子提了亲，让景向言把你娶回景家……”

千橙怔怔地看着顾琛，眼角的泪已经干涸。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你是说……我是被母亲……故意地调换了身世？”

顾琛抿了抿唇，闭上眼睛，“是。”

“把你送回程家，程老爷子会保护你，但是也很难保证，顾振嵘会不会一时冲动，派人追到程家把你杀了。”

“但是留在他身边，以他的儿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是绝对安全的。”

说到这里，顾琛的眸光开始闪烁，看着面前蹲坐在地上的千橙，心里一阵刀搅般的难受，“母亲恨他，所以把他的孩子送出去，就算有一天顾振嵘狠心杀了这个孩子……”

“也是杀了自己的孩子。”千橙苦笑一声，双目无神地看着远方，“哥，你说我为什么要出生？”

父亲是恶贯满盈，手上沾满了鲜血的顾振嵘。

母亲，却为了保全自己和所爱的男人，将她狠心送了出来。

外公为了保护自己，舍了自己所有的家产，编造出自己是尹锦之的私生女的谎言。

她为什么要出生？

千橙的话，让顾琛沉默了起来。

他知道，她早晚都会问起来的。

她也早晚都会去韩国，会见到现在已经幡然悔悟的母亲。

一切，都是纸包不住火。

五年前的时候，他以为，只要瞒着，她就永远不会知道，只当自己是个私生女，那么一切都不会很糟糕。

可是谁知道，五年间，会有这么大的变故。

这些事实，未免太过残忍。

可是，她早晚还是要知道的。

他抿唇，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千橙，你活着，有你活着的意义。”

千橙苦笑，什么意义呢？

为了帮助母亲，保护她所爱的人的孩子。

为了帮助尹锦之，得到他梦寐以求的银石国际。

为了帮助景向言，记住自己的仇人顾振嵘？

“为了小小言。”顾琛唇角微微抽动，“为了让那个可爱的孩子，有一个疼他的妈咪。”

提到小小言，千橙的泪终于又忍不住地掉落了下来。

不由自主地，她扑进顾琛的怀里，“哥，哥……”

“小小言，我的小小言，他是最可怜的。他爸爸不记得他，他妈妈不能给他最好的照顾，以后……也许还要认一个陌生的男人做爸爸。”

“这种滋味我理解，那种类似于寄人篱下的感觉……我的小小言……”

顾琛抿唇，看着泪眼婆娑的千橙，终于也红了眼眶，“尚先生……会好好对小小言的。”

“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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