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橙看着顾琛，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这样呆呆地看着他，耳边是轰轰隆隆的雷声。

她从小就接受了自己是尹锦之和程韵如的私生女这件事情，也相信自己的母亲已经死了，甚至因为这件事情，对尹锦之一家充满了敌意。

可是现在，顾琛却告诉她，她是顾振荣和程韵如的女儿。

景向言从小到大的仇人的女儿。

景向言对顾家的仇恨，当年她和景向言在一起的时候，看的清清楚楚，他甚至可以选择了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和顾家的人同归于尽，这种恨意，她不是不明白。

而到了最后，顾振荣却拿出了一份她和顾振荣的DNA检测报告，告诉他，你的妻子身上流着的是我的血，你的儿子身上也是。

这种打击，对景向言这种骄傲了一辈子的人来说，也许是真的致命的吧……

顾琛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橙子，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所以这些事情，我在五年前没有告诉你，在五年后我也不想告诉你，我宁愿让你相信，景向言的失忆是冷梦彤一手操作的，宁愿让你相信，我们费尽心思地隐藏你在景向言面前的消息，是因为怕他回想起这五年的非人折磨，也不想让你和他，再面对这样的事实。”

千橙苦笑，抬眸看着顾琛，“既然想瞒着我，为什么不瞒到底？为什么现在出来告诉我，我是我儿子的父亲的仇人？我的身体里居然流着顾家的血？”

顾琛淡淡地抿唇，深呼了一口气，“你听我说。”

千橙看着他，唇角冷笑，“你说，我听着。”

既然不想让她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她？

她也宁愿相信是自己和景向言缘分已尽，宁愿相信是冷梦彤毁了他的记忆，也不要接受这个结果。

千橙的话，让顾琛淡淡地摇了摇头，苦笑，“我的错。”

“景向言打电话诈我，我就不小心让他知道了，你的儿子，是他的。所以我必须要过来将所有的来龙去脉告诉你，你做个准备。”

“准备什么？”

“我可以让你自己做选择，到底要不要承认当年的事情，到底要不要让景向言想起来那些事情。如果你觉得你们两个的感情深到……可以让彼此在知道这些真相之后还能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恩恩爱爱地继续生活，我当然很希望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如果不能的话……”顾琛深呼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你还是早点和尚先生……”

后面的话太过直白，顾琛说不下去，只能轻咳一声，“决定权在你。”

千橙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全是这五年来的辛酸无奈和景向言那张足以倾覆众生的脸。

她还有的选择么？

“你不是已经替我做好准备了么？阮柔，景向东，都是你授意的吧？”

从之前阮柔景向东瞒着自己，到后来阮柔约自己说的那些话，其实全都是顾琛授意的吧？

其实决定他们早就已经做好了，如果不是因为这次自己从澳洲回来，如果不是因为景向言对自己纠缠不休从顾琛那里诈出了消息，他们怕是永远都不会告诉她，她和景向言之间还有第二种选择的吧？

顾琛怔了怔，半晌，才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却从来不听听我的意见。”千橙打断他，“顾琛，或许我应该喊你什么？哥哥？你让我怎么办？”

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早就安排好的剧本，自己也只是按照剧本在走而已，最后自己忽然决定回国，所以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节奏？

他们怎么就知道她尹千橙和景向言之间迈不过血缘这个坎？

他们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尹千橙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因为血缘，是改变不了的。”顾琛淡淡地叹了口气，“千橙，我是个医生，我看到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我相信你们分开了会比以后在一起心里藏个疙瘩同床异梦要好得多。”

“感情只是一时的，没有什么忘不掉不是么？”

千橙闭上眼睛，脑袋轰轰隆隆，心里也轰轰隆隆。

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反应，应该说什么，应该决定什么。

只能静静地听着顾琛的话，看着尚容亭紧锁的眉，脑海中全是景向言当年在自己面前霸道而又无赖的样子。

他教她学会保护自己，他教她学会成长，他关心她的健康，关心她的作息时间，甚至愿意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把她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那样的景向言，再也回不来了是不是？

即使他想起来了，也回不来了是不是？

她是顾振嵘的女儿。

她身上流着顾家的血，甚至小小言，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

她的父亲是他的杀父仇人，他也是她的杀父仇人。

看起来，两个人之间的确是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可是，顾家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喊过顾振嵘一声爸爸，她是顾家人，却连顾家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但，她也清楚景向言的挣扎。

自己恨入骨髓的人，自己最亲密的人，居然有着分割不开的联系。

所以，他选择了忘记。

那么，她为什么要去破坏他的决定？

这件事情，其实决定不是她做的。

景向言，顾琛，景向东，阮柔。

所有人都已经把决定做完了，可是这种痛苦却要她一个人来承受，一个人来承受现在的景向言的纠缠，一个人来抚养小小言，一个人来承受这种痛彻骨髓的痛苦。

尹千橙，又走回了五年前的那个起点。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人爱她。

五年前，自以为自己得到了那么多的朋友，自以为自己得到了一辈子的相依为命，到了最后，谁都不顾她的感受，不顾她的死活。

想到这里，这顿饭也再也吃不下去了。

她茫茫然地站起身，“我想冷静一下，晚点再联系你们。”

言罢也不管身后的两个男人作何表情，直接拎起外套和手包，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

尚容亭作势便要追上去，却被顾琛拦下了，“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吧。”

“冷静什么？”尚容亭一把将顾琛的胳膊甩开，“顾医生，你说有事要告诉她，我以为只是关于尹家的事情，可是你告诉她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顾琛皱眉，情绪压抑，“我只是让她清楚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很重要么？你是她哥哥！五年没有找过她，五年没有联系过，现在一见面就告诉她这么残忍的现实？考虑过她还是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妈妈么？”尚容亭几乎是吼着的把这些话说完的，最后，他深呼了一口气，“果然是，当医生的，没有几个不冷血。”

言罢，他便狠狠地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顾琛一个人站在包厢的门口，刚刚那只拦住尚容亭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果然，当医生的，没有几个不冷血。

冷血。

如果他真的冷血，就不会没日没夜地在医学论坛上追查冷梦彤的消息，费尽心思地将景向言救出来。

还不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她孩子的爸爸。

热闹的街上华灯初上。

千橙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在S市的街头，漫无目的。

其实她这次回来的时候，还想着，要去景向言的坟前去祭拜一下的。

虽然这些年在澳洲，没到夜深的时候她都会拿出他的照片哭一阵子，但是从来没有到他的坟前去祭拜过。

却没想到，回来之后，才发现事实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是，他还活着，就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闭上眼睛，她听不到耳边嘈杂的人声，听不到身后尚容亭的关切，什么都听不见。

耳边全都是那一年，在尹家的别墅里面，他大手一挥指向自己的时候的那句，“我选她。”

“如果一定要让我在这里选一个做妻子的话，我选她。”

如果当初，他选择的不是自己，而是尹千楠或者尹千桐其中的一个，那么是不是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她苦笑一声，时间终究还是不能倒退的，自己，也……

“吱”巨大的刹车声刺破耳膜，千橙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尚容亭抱着滚到了马路边沿。

小腿上剧烈的疼痛传来，她才惊觉，自己的小腿正以一个奇怪的造型，被尚容亭的腰压在了马路边缘的石砖上。

“没事吧？”尚容亭急忙起身，将她拉起来，“还好我来了。”

不然的话，她自己一个人一定出事。

千橙疼得脸色苍白，狠狠地咬住唇瓣，“尚容亭。”

“我站不起来了。”

千橙的话出口，尚容亭这才发现，千橙的小腿上已经流了很多的血。

他抿唇，急忙地将她抱在怀里，飞快地向着最近的医院跑去。

不远处的树下，一辆白色的兰博基尼静静地停在那里。

景向言给自己点了今天晚上的第五支烟，狠狠地吸了起来。

她失魂落魄，他心急如焚，她走错马路，他英雄救美。

好一对相亲相爱的璧人。

他抿唇，直接拿起电话，“叶先生，对。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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