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容亭答应了千橙可以帮她调查尹锦之的动向，至于他的原因，他不说，千橙也没有去问。

两个人在茶餐厅简单地吃饭，席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所以千橙只好出卖了叶萱在澳洲的生活，来让餐桌上的气氛不那么严肃。

“你和叶萱认识多久了。”一直不苟言笑的尚容亭在千橙说了一大通关于叶萱的事情之后，忽地抬起头问她。

“十几年了。”千橙略略想了一下才认真地回答，“准确地说，是认识了十七年了，我八岁的时候认识叶萱……”

“辛苦你了。”在听到千橙说出“十七年”这三个字的时候，尚容亭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变了，“叶萱那个性格，在我身边超过一天我都会受不了。”

千橙哑然，半晌，才讪讪地开始打圆场，“你是军人嘛……不喜欢叶萱这样的没规矩的人也是正常的……”

许是太了解自己和叶萱的性格了，千橙的话刚说完，尚容亭就摇了摇头，“和这个没关系。”

“天生的水火不容的性格。昨天接到她的电话的时候，还是很震惊的。我这个表妹，从小到大，很少能够认认真真地和我说上几句话。”

千橙怔然，只能干笑着附和着，也不知道在这个三十六岁的陌生男人面前，该说什么才会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不过你，我倒是挺喜欢的。”男人轻轻放下筷子，笔直地站起身来，一边穿上军绿色的风衣一边对着千橙说道，“有消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谢谢招待，再会。”

言罢，军人出身的男人腰杆笔直地离开了茶餐厅。

千橙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复尔坐下，拿起筷子，继续自己没吃完的午餐。

反正待会儿要她买单，不吃个够本怎么可以？

但是有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就是那么多，正在千橙埋头吃着面前的午餐的时候，茶餐厅外面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千橙向来不喜欢凑热闹，但是当了经纪人之后，职业的惯性让她抬眸看去。

居然是一群穿着职业装的人拥簇着景向言正在向茶餐厅走了进来。

千橙放下筷子，刚想逃走，门外的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自己的位置在门口到楼上包厢的必经之路上，如果这个时候站起来，难免要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所以千橙索性便拿起筷子，尽量地低垂眸子吃了起来。

一行人进了门之后，果然去前台找了服务员，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一起上了楼。

从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千橙听得出，这群人是应了老板的要求来这里聚餐的，而景向言，貌似就是他们老板的男朋友。

听到这里，千橙的手，微微地颤了颤。

果然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景向言了。

当年的他，会像兄长一般地照顾着她这样一个未出校门的小丫头，而现在，他的女朋友，已经是老板级的人物了。

不过想来，会做生意的人也更配得上他吧？

想到这里，她深呼了一口气，一抬眸，走在人群最后的男人的目光却刚好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千橙猛地一僵，连忙垂下头，继续扒着饭。

但是即使这样，她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火火地烧着的样子，像是有一道炽热的目光，一直在灼烧着自己一般。

所以来不及多想什么，只能尽量地将自己的脑袋低垂，侧耳听着这群人的脚步声。

等到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的时候，她才深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扶着脑袋，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也许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吧？

对现在的景向言来说，她尹千橙，不过是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而已，她凭什么认为，他就会记得住她，会在人群之中第一眼认出她来？

自嘲地笑了笑，千橙又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

直到接到小助理的电话，千橙这才飞快地站起身来，穿上外套拎起手包，直接跑到前台去结账。

“您的餐费已经有人买单了。”前台的服务员查了一下账目，“是一位先生帮您付的，他说他姓冷。”

千橙登时如被雷劈了一般，怔在原地。

原来，他刚刚真的是在看她。

半晌，她才想起来问服务员，“能给我纸和笔么？”

千橙拿起笔，犹豫了半晌，才下笔写了两份欠条。

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前台，麻烦服务员帮忙送给景向言，一份自己留着。

正在楼上看着这群员工们胡闹的景向言狠狠地皱了皱眉，他早就说过，他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但是他的那个小女人却总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和他作对。

深呼了一口气，高大挺拔的男人最终还是站起了身，“大家好好玩，我先走了。”

他其实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能够腾出时间来顾及私人感情已经是很难得了，但是她偏偏觉得不够，强迫他要让他融入她的圈子里。

二十二三岁的人的圈子，他这个年逾三十的人实在是融入不进去，所以他放弃。

出了包厢之后，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投射出伟岸的身影，他一边向外走一边拿出手机准备请罪，却撞上了正在上楼的服务员。

“对不起。”服务员手里拿着那张欠条，看着他那张足以倾覆众生的脸，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将欠条塞给他，“冷先生，这是刚刚楼下的那位小姐给您的。”

景向言接过那张欠条，神情微怔，不知不觉地挂断了手里的电话，拿着那张欠条在走廊里有些头晕。

这场景，又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冷先生，欠您叁仟贰佰壹拾捌元，下次见面，定当如数奉还，多谢。尹千橙。”

既然他一直自称冷先生，她就当他是冷先生好了，反正现在的景向言，和过去的，也不再是同一个人。

原来她叫尹千橙。

很好听的名字。

而且欠条也打得很有意思，标准的大写数字借条，大概是代表了她疏离的态度吧？

不会赖账。

景向言看着白纸上那娇小娟秀的字体，脑仁有些疼。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号码之后接起，“喂。”

“干嘛打了我电话又挂断，害羞啊？和我那些员工相处地怎么样？”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甜美细腻，带着些小女人的娇羞。

景向言淡淡地挑了唇，“先不说这个，还记得我们以前说过的，我们两个相遇的时候你给我打过一张欠条，上面的数字是大写的还是小写的？”

电话那头的女声微微怔了怔，“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刚刚有人给我打欠条，无意间想起的。”他轻笑一声，将手里的欠条折好，轻轻地放到了衣兜里。

此话一出，电话那头一直都没有回音，有的，只是类似于开抽屉之类的声音。

景向言微微皱眉，但是也好脾气地拿着手机等着。

半晌，电话那头的女声才轻轻地响起，“哎呀，你真笨，我之前不是给你看过么，阿拉伯数字的23万的修理费。”

男人捏着电话一边走出茶餐厅一边轻笑，“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和我一样失忆了。刚刚是不是开抽屉特地去找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微微尴尬地笑了笑，“五年那么久了，谁记得清楚嘛……”

此刻，路边的那辆银灰色的宝马里，千橙正坐在驾驶座里，给电话里闹脾气的小小言讲着睡前故事。

她整个人呈放松状态地依靠在真皮座椅上，一边看着不远处那个自己刚刚吃饭的茶餐厅，一边心不在焉地给小小言讲着熟悉的美人鱼的故事，“后来，王子也不记得化成泡沫的小美人鱼了，他的世界里，只有公主一个人……”

猛地，眼前一道熟悉的人影，让千橙的声音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三十三岁的男人身上散发着的那种硬朗清隽的气息，即使隔得很远，千橙也能感受得真切。

此刻的他，正在一脸宠溺地笑着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这种表情，五年前一直是她的专属。

不用说，她也能够猜得到，他的这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

看着他一脸宠溺地打着电话，看着他单手打开白色兰博基尼的车门，看他优雅帅气地坐进车里。

白色的兰博基尼扬长而去，千橙眼前浮现的，居然是那一年，她偷了他的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模样。

车子，还是那辆车子，人，却不是当初的人了。

这也许才是真正的物是人非了吧？

电话那头的小小言一直都没有声音。

千橙回过神来之后，试探地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这小包子应该是睡着了吧？

“小小言？”

“小小言。我刚刚看到你爸爸了。”她深呼了一口气，只敢在儿子睡着的时候说出这些从来不敢说出来的话来。

“他好像过得很幸福。他不记得我们了。你说，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放下过去，重新生活呢？”

她闭上眼睛，“看到他还活着，我也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很高兴，他还记得当初的承诺，还活着。但是也很不高兴，她忘记了我，忘记了小小言，甚至连小小言都没见上一面，就忘记了小小言。”

“可是他都忘了，又能怪他什么呢？如果回忆起来过去，会让他更痛苦的话……”

她哽咽了一下，很多话如刺梗在喉，终究还是说不出来。

“小橙子，别伤心了。”半晌，电话那头才响起了稚嫩老成的童音，“不管怎么样，小小言都会陪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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