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和齐修远自然不会忽视他这样异常的反应，两人对视着互相一挑眉，默契的不做声。

那个小混混隔了三四秒才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他小心翼翼的偷瞄着齐修远和路漫漫的表情，确定他们还在等他带路之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混混把纸条收在自己汗津津的掌心，强作镇定的道：“这个地方挺近的，十分钟以内就能走到。”

“带路。”齐修远的反应是一径的冷淡，一个字都不打算多说。

“是，是。”小混混缩着脖子，一只手捂着脑袋上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不敢忤逆齐修远一句。

围观的男男女女们发现彻底没戏可看了，一哄而散，各自回到各自先前待着的地方。像是老旧机器上染满了厚厚机械油的斑驳齿轮，自暴自弃却又各守各位，只等待机器停止运转，被送到垃圾处理厂正式报废的那一天。

路漫漫和齐修远跟在小混混身后，路上不时有不长眼的地痞无赖想凑过来讨没趣，也有人想占路漫漫的便宜，无论口头的或者实际的。

不过都在开口或者动手前，被前边带路的小混混的惨状给吓了回去。

走了几分钟，他捂着脑袋上伤口的那只手上，指缝里洇出不少血迹，一看就知道是被人下手极重的收拾过。再看看他对身后那一男一女的态度，是谁下的手，不言自明。

齐修远利落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钻表上的时间，对没有停步迹象的小混混提醒道：“十分钟了。”

“马上，马上就到了，就几步了。”小混混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浑身一哆嗦，提心吊胆的转过头面对齐修远。

齐修远看了一眼前边那栋高达四层的明显违章建筑，抛出一个字：“走。”

小混混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完全不敢违抗，蹭蹭迈出去几步，站在那栋外墙脏兮兮的四层建筑大门口。

“那个，地方到了，我是不是……”站在门洞外的小混混眼睛不安分的四下乱飘，像是在寻找一条退路。

齐修远给他两个选择：“你走进去，还是我把你扔进去？”

这边是一片小洼地，那栋违章建筑门口恰好就是个污水坑，小混混心里一慌直接就趟水进了门洞，裤腿都被弄得一片脏污。等他在门洞站定，看看自己湿答答的裤腿，再看看堵在门洞外的齐修远，心里那悔的要命。

齐修远见身边的路漫漫瞅着那水塘一脸为难的样子，干脆把她打横抱起，自己仗着人高腿长，一步迈过去，刚好是半点脏污都没被沾染到。

走进阴暗的门洞，路漫漫闻到一股很明显的异味，说不清是类似公厕还是垃圾堆，亦或者是两者混合，总而言之，让人的嗅觉和胃都很不舒服。

小混混把那被他攥得不成样子的纸条捧起来上贡，眼神闪烁的道：“您要找的人就在这了，我可以走了吧？”

路漫漫看着那被汗水浸透又被蹂躏成一团烂乎乎的纸条，隐约觉得自己的反胃迹象更严重了。

“这里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路漫漫左右看了看一片熏黑仿佛发生过火灾的墙壁，对小混混问道。

“没错，就是这儿。”小混混连连点头。

路漫漫看他那副急切想要离开的模样，意味深长的道：“地方带对了，但找不到人，我们不就白来了吗？”

小混混呼吸一滞，表情不自然的问道：“你们都还，还没上楼，怎么知道找不到呢？”

路漫漫不耐烦的挥挥手：“好了，别装蒜了，你就住这里，对吧？”

“这，这……我……”小混混背后冷汗刷然而下，舌头都不轮转了。

齐修远没闲心等他继续支支吾吾下去，直接问道：“认识艾晨阳吗？”

“啊？”从齐修远嘴里吐出的名字，把小混混吓得惊叫一声，脸色白的很彻底。

路漫漫唇角上翘，笑得格外喜悦：“找对人了。”

“不不不！我不认识那个人！你们找错了！找错了！”

小混混满脸惊恐的连连后退，踩过脏水洼的鞋子在地上“吧唧吧唧”作响，先前畏畏缩缩的声音这会儿像是被掐了脖子的公鸡，连声否认脱口而出。

路漫漫对他的惊恐万状视若无睹，对他问道：“在学校论坛上发帖的人是你？”

“论坛？不不，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那小混混的否认明显一顿，眼神有过瞬间的迷茫，很快就被恐惧所覆盖，继续用力摆动双手摆出否认的姿态。

大概是他情绪一时间太过激动，连带着让他头顶上那个撞到墙的伤口再度鲜血横流，很快就又染红了他的半边脸。

不得不说，在这样阴暗潮湿散发着异味的破旧门洞里，眼前有一个浑身脏污，满面失血，并且在恐惧和失血这双重折磨下面色苍白的男人，实在是有些让人心里发毛。

路漫漫无声无息的往齐修远身边靠了靠，这画面让她有点联想到上午才去过的鬼屋，背后凉飕飕的。

齐修远冷声道：“太吵了。”

鸡猫子鬼叫的噪音戛然而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关掉了跳针唱片的电源，还这小小门洞内的空间一片安静。

“再问你一次，认不认识艾晨阳。”齐修远冷眼看着扮相凄惨的小混混，在对方再度矢口否认之前，提前说了一句，“我不喜欢问第三次。”

小混混提起来准备否认的那口气被卡在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肺痨晚期。

“你们，是那个艾晨阳的，什么人？”小混混一脸心孤意怯的模样，摆明做贼心虚。

齐修远漠然的反问道：“需要向你报告吗？”

“不不不需要！”小混混赶紧摇头，失血造成的晕眩感让他在原地晃了晃，他心里暗暗叫遭，虚成这个德行，想逃跑都不可能了。

齐修远审视着他身后黑黢黢的楼道，命令道：“带路吧，上楼。”

小混混回头望了一眼楼道，表情有些讪讪。

“看样子你是找错家门口了。”齐修远不怎么意外的看着他这反应，这小混混能老老实实带他们到正确地址才怪。

小混混被齐修远冰凉的嗓音吓得一抖，连忙道：“我撞了脑袋，有点不清醒，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我这就带您到正确地方！”

路漫漫再度被齐修远横抱着越过那片脏水洼，两脚重新落地的时候，还坏心的在那个小混混身边提醒道：“他耐性很差，再带错路，小心他直接拿你去铺路哦。”

小混混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一直都在抖，几乎每走两步就要看齐修远一眼，生怕齐修远一个没耐性就伸手把他扔出去铺路了。

一直走到一处三层楼房外面，那小混混缩着肩膀对身后两人道：“到了，就这儿。”

尽管这栋房子的状态也不是多清新靓丽，但想到刚刚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四层建筑，路漫漫终于明白有对比才有高低，现在看来，这栋陈旧但不算破败的三层楼，已经算是这五里巷之中比较好的居处了。

齐修远瞥了小混混一眼，对方这会儿也不用等齐修远发号施令，就大概明白这尊大佛想要干什么了。

小混混老老实实转身进楼道，犹豫了一下还提醒道：“楼道里没灯，上楼时候注意脚下。”

他倒是挺盼着这俩人在楼道里摔成一团，然后他趁乱逃跑的。可是万一再被逮着，他真的没另外半条命去玩了。

上楼的时候，路漫漫才发现，原来还算宽敞的楼道被各家各户的杂物占去一半，仅容一人通过，要是有人同时上下楼，真的很容易俩人一起卡住。

小混混抖着手开了自家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局促不安的站在门口，跟个迎宾的门童似的。

路漫漫从门外往里望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就差点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不算太大的客厅里，满地都是没洗过的像是拧成一团的霉干菜一样的脏衣服，其中还搀杂着各种外卖饭盒、空零食袋、饮料瓶。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路漫漫绝对会把这画面当成垃圾场，而不是有人在生活的空间。

很显然的是，齐修远对走进这种垃圾场一样的空间也没什么兴趣，他睨了小混混一眼，像尊门神似的站在那等着。

对脏乱早就习惯了的小混混傻了一下，旋即立刻领悟到他们俩在嫌弃什么，赶紧进屋翻了个大垃圾袋出来，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往袋子里塞。幸好客厅面积不大，没一会地面就都露了出来。

小混混努力克制着撞头和失血之后越来越强烈的晕眩感，小声道：“那个，都收拾好了。”

路漫漫的目光落在脏兮兮的地板砖上，那上面盖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没清理过的厚厚污渍，只有少部分地面还在享受阳光的照耀。

齐修远对目前的状况已经算是可以接受，他凝视着还在做心理斗争的路漫漫，对她道：“漫漫，你自己坚持要来的。”

路漫漫脖子一梗，也跟在齐修远身边进了屋。

明明是在自己的住处，小混混却站的笔管条直，像个被审核的服务生，而且是极为不合格的那种。

“你叫什么名字。”路漫漫冷着俏脸问道。

越来越晕的小混混迷迷瞪瞪的睁着眼道：“冯友军，朋友的友，军人的军。”

路漫漫又问道：“秦朝业找的那些人，你都认识吗？”

“那两个也是五里巷的，我认识。”小混混一边说一边打晃。

“你有他们电话吗？”路漫漫看他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语速放快了些。

“我……有。”小混混脑子猛地一激灵，直觉的就要否认，但当齐修远寒凉的视线扫到他脸上的时候，说出口的话莫名就改了口。

路漫漫满意的颌首，微笑着道：“给他们打电话，就说有人替艾晨阳送钱来了。”

小混混脸色苦得像是吃了黄莲，在齐修远的逼视下老老实实打出去两个电话。

才挂断最后一通，他就软塌塌像根被煮熟的面条一样，昏倒在地。

小混混想，这俩人哪是来送钱的，他们这是来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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