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压迫着女人，让女人锢守家中，除了依附丈夫外，毫无建树，所以事事都要依从男人，都必然要以家族为重，丈夫一死，就是孩子为天，一旦丈夫没了，这个家的整个支撑都会垮掉，物质大不如前，孤儿寡妇软弱可欺，这就是女人的命运。√”

她语调冷冷，竟是三分讥诮。

焦淑兰很茫然不解，有些木愣地望着这个给了自己最大恩惠的人，嗫嚅道：“我……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嗯，不是你不对……”

淡衣的女人看向她的眼神有着复杂，语调淡漠，“一个女人，如果自己不自立，只是将自己当成了附属品匍匐在男人脚下，所有的价值都来源于付出，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你为了你的丈夫而照料叔伯遗孤，为了孩子失去一只手，却没有一件事，是为了自己。”

焦淑兰似懂非懂，有些茫然的看着她。

“在自己能力式微时，这样的帮助他人，不是善良，是愚蠢，自己的孩子尚在腹中，身为母亲是应该将自己孩子看得比别人的更重才是符合人性的，任何不符合人性的，都是绑架，而女人，总是被当成弱者，似乎所有的苦难都该女人来受着，却从未给过女人选择，这不公平。”

“……”焦淑兰更加听不懂恩人的意思，怔怔半晌。

“之所以能力不足以撑起一片天，是因为女人天生不去创造财富，作为附属品存在，且安于这样的存在，才会困守于笼，从未想过要去改变命运。”

淡衣女人的声音清清冷冷，有着剔透的锐意，手中抱着的人偶面目太过精致，竟似也在侧耳倾听。

“不管是哪个朝代，对女人都不公平，充满了占有和压抑，束缚着女人的思维，智慧，生怕女人有一天觉醒……呵。”

她一双漆墨瞳仁，看着焦淑兰的这一只伤手，丹朱唇微微一抿，声音淡漠却清晰：“女人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是可以撑一片天的，女人的价值不是在付出里才能找到的……”

焦淑兰听不太懂她的话，只是喃喃地说：“我，我该怎么办？”

淡衣女人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随手拿起了个精致玲珑的手工艺品，那是一个做得十分精致的草根木偶人，递到她面前：“你要带着五个孩子，没有一技之长，即使我今日救了你，你下回也未必能逃过命运的折辱，我教给你一个生钱之道吧。”

这样的年代里，任何手艺都是不传之秘，而这个女人竟然肯这样不藏私的传授她一门吃饭手艺，焦淑兰半是震惊半失语。

这已经不是可以用恩情来定义的了，这是再生父母才有的大恩大德。

见她神情震动，激动的要表达什么，淡衣女人似猜得出她的心一般，语调清冷：“你不用心存感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也不用放在心里惦念，因为我对你无所求，不要你报答什么，我们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如果你愿意，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伸手拉扶一把，也就是了。”

……

这，便是三十年前，她曾经经历过的事。

如果不是因为被这个叫蜀苏的女人救下来，不仅她腹中胎儿不保，可能小四儿也要被砍断手。

她将她救下来，又带到城市里，将店里制作木偶人的手艺传授，令她有了一技之长。

焦淑兰虽然一只手残废了，可是另一只手却异常灵巧，她很快就学会了单手制作木偶的技巧，喜不自胜。

她在这个叫“无面人”的店铺里不知疲倦的学着做，一天比一天熟练。

就在她学会了木偶，单手就极为熟练时，却在一天清晨发现这个叫“无面人”的店铺，已经关门，蜀老板也不知去向。

房东说是蜀老板临行前交了一年的租金，可以供她母子暂居，店面里还留着很多木偶人的草根材料。

焦淑兰感激莫明，拉着孩子们对着唯一的路口，双膝跪下，重重磕头，心里就再一次认定了，她一定是下凡的仙人。

她后来就是凭着这个手艺，才慢慢的养活了四个孩子，也有了钱可以让明成德的遗腹子出生。

三十年后，孩子们都已经长大，读书的读书，学医的学医，而她让嫡子明尧继承了这一脉手艺，便有了如今的明氏企业。

这么多年来，她不知道托人打听过多少次关于蜀老板的下落，可是终究没有一丝讯息。

却没想到在今日的自家展览会上，见到了难以忘怀的恩人。

三十年了，她早已经容貌苍老，而蜀老板却丝毫未变，在她身上看不到岁月的痕迹，一丝一毫都没有，而她竟也不觉得惊异。

数十年的时间足以令人消磨很多秉性，有了一技之长的焦淑兰渐渐成了一个家的顶梁柱，因有技艺在身，所以心中不惧不怕，这种独立自我的思想也间接感染了子女。

明尧这一辈的五个儿子，个个都独挡一面，要么有钱，有么有势。

焦淑兰的生活，变得安逸富奢，五个儿子人人敬畏她，一方面是受她养育之恩，一方面在读书晓事后，叔伯家的四个小子也感佩她为明家家族作出的贡献。

而她自己本身虽然过着这样富贵安稳的日子，内心却有着摆脱不去的噩梦，当年遭遇的事，深深的刻在潜意识里。

无数个夜里，她梦见自己在棉花田里被那混帐队委褪尽了衣服任意凌辱，又梦见他抓着自己的手，一刀剁下五个手指的惨烈剧痛……

她经常因为噩梦而湿透重衣，惊惧地大喊大叫遽然而醒。

她被宰过，所以她教导子女做生意无论如何不能昧良心。

她被活砍过手指头，所以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得血腥，她开始茹素，不吃荤腥，想到鸡猪牛羊被人宰剁时，想必也是万般痛苦。

她被人从地狱般的境地拯救过，所以数十年来，将企业收益的百分之15都用于慈善救助事业，开设了基金会，救助站，帮了无数的妇孺和老人，甚至流浪动物。

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以此来感念蜀老板曾经的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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