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事情一波三折，这边一切手续办好了，那边医生在给杨八级作心血管造影检查时，却发现他的心脏主血管是多处堵塞，如果装支架的话，得装七八根，那样装支架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应改做心脏搭桥。√治疗方案的改变，引起了连锁反映，比如治疗费就不再是二三万，而是超过十万，且手术风险加大，公司领导签字还不行，必须得到病人和病人直系亲属同意。

魏主席再次来到医院，对张辉说，费用不是问题，公司工会已经在组织职工为杨八级捐款医院对杨八级进行全力救治。又问，心脏搭桥是大手术，前些年全国只有北京、上海等几个大城市的大医院能做，咱们医院有这个能力吗？张辉回答说，今非昔比，我们这里已不是昔日的前方医院了，十多年前就被评为三甲医院，医院硬件、都不比大城市的同等级医院差，做心脏搭桥手术的两个主刀医生都是博士学历，都是从海外归来，技术上是有充分把握的。魏主席说，没有想到咱们的职工医院已到这么高的台阶了。谈毕，魏主席又来到杨八级的病房，询问杨八级对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态度。杨八级沉吟片刻，开口道，说不怕死，是假的，但是我的病已经没有退路了，动了手术，前面还有活路，不动手术，前面只有死路一条，公司又在想办法给我筹款，我确实别无选择。魏主席听了，鼓励说，不是你一个人在同疾病抗争，我们大家都与你连心连命，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就要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杨八级抓住魏主席的手说，我是一个孤儿，因为有了丹江口、葛洲坝，我才是孤儿不孤，而且活到了今天这个岁数。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们了。苗惠在一旁听了，鼻子发酸，眼泪直往外淌。

苗惠送魏主席下楼，魏主席说，心脏搭桥是大手术，较之心脏支架，风险要大得多，现在最大的困难是如何找到杨八级的直系亲属，并让他们来医院配合医生工作。苗惠突然想起杨八级说过的一句话，话中透露他是有亲人的，便对魏主席说，杨八级应该不是孤身一人，他身上似乎藏有秘密。魏主席说，医院的治疗方案必须经病人家属同意才能实施，你多动一下脑筋，说话巧妙一点，争取把他的秘密套出来。

苗惠回到杨八级的病房后，先是同他嘻嘻哈哈咵一阵，然后突然问，老爷子，你对我说过，你的家庭好，不比哪个差，那你总有几个亲人吧，你说出几个人来让我听听。杨八级顿时沉下脸来，嘴巴像上了锁。苗惠拿话激他，你不说，就证明你是在骗我。杨八级还是不吭声。苗惠加重语气，老爷子，你不说，我说，你听着。我已经问医生了，给你做心脏搭桥手术，是医生在同阎王爷较量，我们都要参战，你更是要当个先锋，不能当孬种，可是你现在的表现很不好，跟医生不配合，问你有没有亲人，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讲。你要想到，像你这样不配合，阎王爷是最了，他就是要抓你这样的人，你要是真的被阎王爷抓走了，你就和我们永远拜拜了，也和你的亲人永远拜拜了。我说，你咋就这么狠心呢，你真的舍得离你的亲人而去、离我们而去？杨八级还是闷不巴叽，扯上被子盖住了脸。苗惠见他耍起了二毬脾气，也不跟他多说，拿起饭盒，丢下一句“我给你打饭去了”，就出了门。

待苗惠打饭回来，杨八级的吊针已经打完了，人也已经起床。苗惠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接着又从抽屉里取出筷子准备烫一烫。这时杨八级突然递上一个纸条，对苗惠说，我不是孤老，我有个亲生女儿，叫袁芳芳，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这是她的地址。苗惠接过纸条说，你早就该坦白交待了，把我们瞒了这么久。可是你姓杨，你女儿姓袁，其中必有隐情，你先吃饭，吃完饭后作彻底交待。杨八级似受了委曲，说你们组织上总喜欢戴个有色眼镜看人，我杨建雄从来光明正大，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你想知道，我今天下午就把我的家庭情况全部讲给你听你成为我的活档案。

……

多么相似的一幕啊，眼前的杨八级和二年前住院的杨八级，声调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他又提到了“活档案”，这让苗惠想起了更多的事。她说，魏主席呀，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活档案”，关键时刻还起了不小的作用呢。魏主席说，是为给杨八级办退休的事？苗惠说，不是，他退休手续办得很顺利，我说的还是老爷子治病的事。魏主席说，那我真的还不知道，你说给我听听。苗惠说，这关系到老爷子的隐私，我不便说吧。杨八级说，无所谓的，你说吧。苗惠说，那我就说了。

老爷子是一九五○年出生的，属虎。到了一九八四年，尽管实行晚婚政策，但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可他一直没有找到女朋友。我就在这一次他给我坦白交待时问是什么原因，他告诉我当时单位里几乎清一色是男人，有几个女孩也早被那些条件好的男青年捷足先登了，他搞不过人家。他是孤儿，指望不了家里帮忙。单位里倒是有人给他介绍了几个市里的女孩子，可是他一直忙于工作，跟女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少，一次次都无疾而终了，以至到了三十好几还是孑然一人。

魏主席颇有兴趣地听着，杨八级坐在一旁呵呵傻笑。

但是我们的杨八级是什么人呀，他不走桃花运都不行，不仅有向他迎面扑来，而且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我后来按照老爷子的地址找到的袁芳芳。

说起这个袁芳芳，如果放在二年前她站在老爷子面前他都不认识，因为他从未见过女儿的面。老爷子马上要做手术，我必须找到她呀，所以我向公司报告后，带车去老爷子指定的地方。一路行，一路问，翻山越岭，转弯抹角，终于在鄂西南的一个小村里把她找到了，她当时正在晾苞谷，身边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叫蝌蝌。我见到袁芳芳后，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袁芳芳听了，先是满脸惊愕，说我活了二十八岁，咋突然又冒出一个爹来？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我说你们这里还有没有人叫袁芳芳的，她说没有，村里就她一人叫这个名字。我说错不了，就是你了。她很生气，要撵我们走。这时已经围了一些村民，大家七嘴八舌，有的给袁芳芳帮腔，也有几个老人劝袁芳芳冷静，人家大老远开车来，是为你家的事来的，你得先把客人招待好。僵持了一阵，有人把老支书请来了。老支书跟袁芳芳的奶奶是一个姓，叫覃传义，但已经出了五服。他身体不太好，背都躬下去了，可是说话却声若洪钟，而且一开口就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权威。他主动跟我们握手，说你们来这里，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我心里一喜，觉得事情马上就会出现转机。果不其然，老支书兀自找过一把椅子坐下，指着袁芳芳说，你不要做事了，带娃娃过来，听我把你家的事搂个头绪。袁芳芳顺从地走到老支书身边，说，舅爷爷，你别吓着我娃啊。老支书招呼围观的村民，你们也找个位置坐下，听我说事，我要讲出来的也不是什么丑事。我要说的事，有的你们知道，有的你们不知道，今天正好是个机会，我把她家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也好让袁芳芳一家人顺顺当当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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