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翊低叹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笑道：“我何德何能呢……”

老万眨了眨眼睛笑，“我也想问啊，你到底何德何能啊，居然能让我这么心甘情愿的为你做这些事，要说是爱情的话肯定也有人信的吧。”

“那可真是抱歉了，唯独爱情我没办法给你了。”傅翊摇摇头笑。

老万噎住了，拍了拍他的椅背嗤笑：“谁要你的爱情了，我是铁骨铮铮的直男好吗？”

“谁知道呢。”傅翊笑着转动轮椅先行离开，老万跟在后面像是不小心吃了一只苍蝇一样张口不是，闭口也不是。

傅翊回到病房里，护士见他进来就对他多了个禁声的动作，他看了看她安静的样子，怕是刚刚才睡下吧，于是点了点头。

等护士离开之后，他安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转动轮椅靠过去，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也这样无数次凝望她的睡颜，好像每一次感受都不太一样。

但此刻，他也形容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恍若隔世，受的那些苦痛都不太真实了。

宛洛醒来的时候，傅翊不在房里了，她的眼前仍旧一片漆黑，虽然她有强烈的想要扯开纱布看一看想法。

可是刚一抬手，她就感觉到无名指上多了一个东西，缓缓抚上去摩挲了许久，她唇角的弧度慢慢柔和下来。

是她的戒指，是那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遗失的戒指。

缓缓在戒身上落下一吻，她鼓起勇气抬手慢慢扯掉纱布，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她在心里暗暗鼓励着自己，数了三下，缓缓睁开眼睛……

也就一分钟的时候，她笑着接受了失明的现实，是啊，她在浓烟滚滚的房间里待了那么久，眼睛被熏得失明算什么呢，嗓子总还没被呛哑，她总还能念出至爱的名字。

傅翊拿着东西进来时，刚好看到她重新把纱布贴回眼睛上，他没控制住情绪，嗓子就发出了点声音。

宛洛神情很平静，反而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看见。”

傅翊没有说话，自己这些时日以来，被她当成一个口不能言的护工了，在她清醒的时候偶尔听她倾述，自己从未发出过一声。

也顾不得她是不是认出自己了，傅翊微微一笑，把刚买的烤红薯放到她手边的床头柜上，然后轻轻扣了扣桌面，她很快能理解他的意图，伸手准确无误的摸向那个氤氲着香甜热气的红薯。

她笑着咬了一口说道：“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这个味道能让我回忆起以前的事呢。”

以前他买了红薯给她，她会嫌热量高呢。

“我女儿也很爱吃这个……每次都狼吞虎咽的，糊得满手满脸都是……”她笑着又咬了一口，傅翊怔怔的看着她谈及傅晗时平静的表情，心里一阵阵颤抖。

“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她的悲痛会慢慢的减淡，但每每一想到这个，心里还是会有一些……难以言明的感觉……”她慢慢的说着，仿佛喉咙处堵着一颗大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只有傅翊知道，她清醒的时候拼命的想把痛苦淡化下来，只有在她不那么清醒的时候，才会毫无顾忌的，歇斯底里的把痛苦发泄出来。

他该怎么帮她呢？是帮她尽量的清醒着，把那些痛苦深埋在心底好，还是让她无所顾忌的把心里憋着的那些痛苦淋漓尽致的发泄出来好呢？

“我可能真的是个难以忘怀所有的人，事也好，人也好，都没那么容易雁过无痕……有时候突然从睡梦里惊醒过来，不知道自己身处在何地，只想闭了眼再睡下去，最好不再醒转，那样的话，爱我的人以为我还活着，但我却不会再有活着的痛苦。”

她幽幽的说完，室内安静了许久，傅翊紧紧的注视着她的脸，手指用力的握上轮椅的扶手。

片刻后她轻呼出一口气，“真甜……”

傅翊推门出去，在走廊的角落里看着外面的日光，许久之后，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按了接听。

片刻后，手机蓦地从他手中滑落，直至摔落到地上，吓得路过的人惊了一下，护士见状上前捡起来手机还给他，“先生，您的手机。”

护士见他久久不伸手来接，抬头一看，只见他嘴唇惨白，半张着的嘴唇在止不住的颤抖，瞪着的眼睛里慢慢变得猩红一片。

“阿翊！”老万找到他的时候，一堆人围着神情麻木的他挤满了走廊的角落。

“阿翊……”老万喘着粗气拉开人群走上前去，看到他表情的那一刻，知道他大概也知道事情了。

噩运接踵而至，以他残损的身体和心脏该如何如招架，命运何不一下子就把他所有重视的人都夺走呢！一次又一次的凌迟他就真的那么有快感吗？

“节哀。”老万已然不知道对他说什么了，就那么干瘪的两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节哀？

“好，我节哀。”出乎意料的，傅翊却笑着点点头，认真的答应下来。

转动轮椅回过神来，从人群中离开。

突如其来的，傅彤和宋隋双双殒命的消息如一声惊雷炸在他头顶，想到那日父亲还嘱咐他，帮着傅彤和宋隋离婚，他还答应下来，打算在和宛洛离开之前再去找傅珏商量一下的。

就那么几天，为什么就那么几天你都等不了呢？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同归于尽的方式呢？

说到底，还是我太懦弱，让你在等待中煎熬着，一次次失望了吧。

傅彤，我的傅彤啊。

他笑着，唇齿间溢出的猩红液体顺着嘴唇喷涌而出。

老万跟上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惊恐万状的向周围的护士求救。

傅彤在饭菜里下了毒，宋隋心里暗道她终于被自己打动一点半点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脸上那种毫无生气的平静透露着将死之气。

她在明知道饭菜有毒，但还是吃下去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对未来的人生真的没看到半点希望吗？

亲眼看着宋隋在自己眼前抽搐痉挛，直到死亡的时候她又是什么感受呢？剧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也忍不住身体的抽搐和痉挛，吐出一口口鲜血，骤然倒地时，猛然发现宋澈正惊恐万状的站在门边看着她。

她的心脏最后一次这样为别人而揪住，她张开嘴想叫孩子别看，可是一张嘴也不过是吐出更多更可怖的鲜血而已，她再也没力气抬起头了，抽搐也慢慢变得微弱，连同这个世界的光和影都变得模糊……

“我想我也只是去找连寒了而已。”傅彤的遗书只有这样短短的一句话，没有头没有尾。

她终于还是做到了，用最惨烈的方式。

“我怎么能怪她呢……我之前想要自尽的时候也没有留恋过任何人，她心里的绝望绝不比我轻，我还在怪她为什么不想着替我活下来……”傅翊把自己锁在一间空着的病房里，一边笑，又一边恸哭。

“一个接一个，那么接下来又该轮到谁？”他笑着揪住自己的头发，蓦地又狠狠的撞向墙壁。

老万守在门外，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动静也于心不忍，抬手想转动门把进去，却在触及门把的一瞬停了下来。

“没事的，我带着您呢。”就在老万站在门前犹豫时，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回身一看，竟然是护士搀扶着宛洛过来了。

“宛洛，你怎么……”老万迎上前去拉住她有些无处安放的手，宛洛抓住他的胳膊稳住心神，片刻后低声道：“或许我慢慢的好转起来，也没办法一直装糊涂了……”

“什么？”老万一脸疑惑。

“你告诉我吧，发生什么事了。”她淡淡的问道。

老万唇角抽了抽掩饰着笑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哦，你们家那个蠢狗倒是挺适应新环境的，找了不少女朋友呢。”

宛洛对他的敷衍没有任何的不满，听完脸上表情依旧淡然，“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了，但好在耳朵还能听见一些事，还有心里那些……不可思议的不安感，所以，你告诉我好吗？我想知道。”

老万一时语塞，浑身僵硬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之前不是很希望我振作起来，好好的去谅解他吗？”宛洛抓住他的手臂，慢慢的用了力。

老万终于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斟酌着回答说：“傅彤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起伏。

“她在饭菜里加了氰化钾，宋隋也吃了，两人送上救护车时就……”后面的话，老万没有再说下去，就好像再把这件事用言语重复一遍就是在眼前重演一般。

她难以置信的伸手捂住唇，言语表达不了她心内的震撼。

“傅彤她……”她真残忍啊，就这么义无反顾的抛下了所有。

不过，一度也想抛弃所有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她呢，宛洛心中这样诘问自己。

老万拍拍她的背低声安慰道：“我可能说那样的话不合适，但我也不得不说，也许这对傅彤来说就是解脱呢。”

“解脱？”宛洛缓缓垂下头，怎么不是解脱呢，生命原本就是一场酷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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