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乐愣了一下摇头说：“不用，这是我职责。哦，她刚好要吃午饭了，您要进去看看她吗？”

傅翊眸光轻微闪过一抹光亮，片刻后摇摇头，沉寂几秒之后，像是十分艰难的抬了一下手，示意身后的人把他推走。

姚乐和护士长侧身给两人让开了路，另一个男人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对两人说道：“不要让夫人知道我们来过，一切照旧。以后我们也会经常过来，但是不会待太久，也不想引起什么骚动，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别像今天这样……”他说着抬眼扫向护士台那群表面若无其事，其实都凑在哪儿看热闹的人。

姚乐脸上有些羞愧，点点头说：“好。”

那人点点头后也转身离开，姚乐目送他走远之后，推开房门进去，沙发上的人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吃午饭吧。”姚乐小心翼翼的把餐盒里丰盛的餐食拿出来，放到桌上，拿了勺子要喂给她。

宛洛并不张嘴去接，仍旧愣愣的坐在那儿。

姚乐劝道：“你吃一点吧，不吃饭怎么行呢，不能总给你输营养液吧，你看你两只手背的扎坏了。”说着抬眼看了看她的手背，密密麻麻的都是被扎过的针眼痕迹。

宛洛忽然抬头看向她，还是那种熟悉的眼神。

姚乐见状把碗放下，轻轻的微笑着说：“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很想要你好好的活下去呀。你看，关心你的也大有人在，就算为了他们吧，要坚强起来，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真的，我以前小时候父亲去世得早……”

姚乐话音未落，一直盯着她的宛洛忽然伸出手来把她手里端着的饭碗推了出去打翻在地，姚乐面色震惊，看到她诡异的笑起来。

“对……对不起……”姚乐慌忙下道了歉，起身去把撒到地毯上的碗和粥收拾了。

宛洛歪着头看她蹲在地上收拾了，片刻之后眨了眨眼睛，自己默默的走到床上躺下，然后蜷缩着身体躲进被子里。

姚乐犹豫了许久，拿着东西离开时听到她在被子里发出凄厉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傅翊坐在车里，形容憔悴的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没有任何反应。

助理替他拿了手机过来看了看，然后轻声说道：“是万少爷，您看……”

许久过后，助理的询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电话铃声也停止了，就在他打算把手机放回去时，老万又再度打了过来，这次助理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万少爷……”

电话那边的老万愣了一下，片刻后又明白过来，沉寂了一瞬问道：“阿翊今天还是那样吗？”

助理想了想答：“嗯，我们刚才去看了夫人。”

“什么？”老万一瞬间就激动起来，“你说他说去看了宛洛？那宛洛是什么反应，他们俩有什么有发生什么？”老万只要一想到傅晗出事之后，宛洛看傅翊的那种眼神就不寒而栗。

“我们就在门外看了看，没有进去，而且……”而且恐怕他坐在轮椅上，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或者说根本没有去看的勇气。

单是离她一道门的距离就已经让他耗尽全部的勇气了。

老万决定过去看看他，跟他好好谈一谈。

他到的时候，助理在客厅里干坐着，见他到了才起身迎上去。

“人呢？”老万抬眼看，这个家里一个佣人都没有，冷清得令人不舒服。

“在楼上。”

老万点点头，厨房里拿了几罐酒就上了楼去找他。

书房没有，卧室没有，琴房里没有，就在他疑惑之时，忽然想起了儿童房。忍不住心下一凛，脚步沉重的朝儿童房走过去。

压抑的哭声从儿童房里传出来，老万还没走进就差不多知道了傅翊此刻的表情，明明痛到撕心裂肺却要强压在心底，不，也许不只是撕心裂肺，天底下有多少人能理解他的痛苦，被逼着在妻子和女儿的生命之间做一个选择，被放弃的那一个还要他亲手去杀死。

老万停下来脚步，听着他的恸哭心中酸涩不已，只觉得自己好像也想找个什么东西依靠一下。

他缓缓的靠在墙上，然后慢慢坐下去，看着手里的酒忽然有些恍然。

自己是想上来跟他聊一聊的，或许在酒精的麻痹下，心里那些痛苦会减轻一点，可是到了这门口时，忽然就觉得腿上忽然有千斤重，迈不进那道门。

抬手开了一罐酒，迎头灌下去好几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时房间里头的哭声听得更真切一点。

他送给傅晗的小奶狗现在已经长得很大了，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缓步朝他走过来，眼神还是从前那样湿漉漉的。

伸手摸摸它的头把它抱到身边来，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然后讷讷道：“我们一起陪着他。”

老万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再睁眼时发现自己靠着墙睡着了，房间里的哭声已经停止了，他摸了摸发酸的脖子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推开儿童房的门进去，看着他跪在小床边一动不动。

他脚步轻缓的走过去，赫然发现傅翊在看着手中的枪发呆，片刻后缓缓的举起来，朝着太阳穴的位置靠近。

老万没有多犹豫，抬手就把枪夺了过去扔到一边厉声问他：“阿翊！你想干什么？”

傅翊怔怔的抬起脸看向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万看得心惊，他不想再刺激他了，于是也坐下来，语气柔和的说道：“阿翊，咱们不这样好不好，你看宛洛都还在努力的想要走出来，你再坚持坚持……”

傅翊有些喘不过气，用力的呼吸了好几口才平复下来，看着他的脸惨笑着回答道：“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

“你想丢下宛洛一个人吗！”老万用力的拉住他的手问。

傅翊看了看小床里放着的傅晗的玩具，眼泪涔涔落下，“我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只是你不清楚，这几个月是我拼命不让她离开，她心里是想随傅晗去的……我好痛，没日没夜的痛，痛得一闭眼就觉得来到了地狱。既然她想走，既然我们活在这世上都这么痛苦，那就让我们两个一起走吧……”

“没有，我今天去看了宛洛，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真的，你不能这样，我他妈可不准你有这种说死就死的想法！”老万一瞬间就红了眼眶，摇晃着他的肩拼命的想让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傅翊看向他缓缓说道：“老万，你知道吗，我觉得这几个月的时间，竟然比我这三十多年的人生都还要漫长……漫长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窒息……”

“你这算什么漫长！你现在才三十多岁啊，以后的人生还那么……”老万的话说了一半，可是对上他万念俱灰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说这些轻描淡写的话十分的讽刺。

就好像对一个哮喘病人说，空气那么充足，你不应该呼吸不了啊。

万念俱灰。

傅翊艰难的转过身体，朝被扔在地上的枪慢慢爬过去。

“老万，有些时候，活着比死去要痛苦多了，你想要往后的人生把我和宛洛折磨成什么样子呢。我现在很冷静，只是一眨眼就觉得手上沾满傅晗的血……她还那么小，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她一个人在那边我怎么放心呢……”

老万一瞬间变得仓皇无助，只能向他哀求道：“阿翊，别这样，我求求你……”

“我想让命运留给我的痛苦记忆就到此为止吧……”

“阿翊，你不想想留下来的人该有多痛苦了吗，你爸爸看见他的孩子没了心里该多难过！还有傅彤，还有我和老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被留下来的人该怎么办，我求求你，试着去熬过来好不好？不为你自己，就为了我们，你说我自私也好，怎样都好，我就是不准你死啊！”

除了当初柴俪病重到再也瞒不住进了医院时他这样痛哭流涕过之外，再有就是现在了，心如刀绞这样再严重数倍的词语也无法准确形容出他内心的苦痛。

“抱歉，你现在……提及的这些，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波动……大概早已经被傅晗和宛洛填满了……抱歉了老万……”傅翊终于挪过去，抬手艰难的把枪捡起来握在手中。

“阿翊！”老万痛心疾首叫了他一声。

片刻后，坐在楼下忐忑不安的助理听到楼上忽然传出一声闷响，他疑惑了几秒，然后倏地反应过来朝楼上狂奔而去。

宛洛再度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她满头大汗的坐在床上，表情迷茫。

室内似乎很安静，她甚至能听到营养液点滴慢慢滴落的声音。

姚乐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床上惊讶：“你醒了？又做噩梦了吗？”说着就拿毛巾替她擦掉额头和两腮的汗渍。

“脸上都湿了，身体上也出了不少汗吧，我去打盆热水来把你擦一擦。”姚乐说完就起身推门进去浴室里接水。

宛洛微微的闭上眼，心悸的感觉一直在持续着，梦里傅晗哭着喊她的情形还在眼前活灵活现。

也许，她该走了。

转头缓缓对上监控，眼神凝滞了一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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