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冰凉的机械伸进了身体，疼，什么样的疼？又疼到了什么程度，不是当事人，谁也说不清楚，但是真的很痛，每一寸肌肤，每一寸筋骨，都撕裂般的痛着，那痛也渗入骨髓，最后渐渐凝结在小腹。

吉祥只觉得脑海中开始空白成一片，没有思想，没有思考，是身体痛多一点，还是心被撕碎了更疼？

这种疼是谁给她的？是夏阳晨，这男人总是用他的自以为是的正确来伤害她，就如同现在，他已经将她伤得体无完肤了，可是再疼，吉祥也哼都没哼一声，她只是倔强着，扭着头盯着那人的背影，死死的盯着，纠结了那么久，一切又回归到了原点，原来所谓的爱情都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她不过是他枯燥生活中多出来的一件摆设，喜欢的时候时时把玩，厌弃了，就做什么都是错的，而且连解释的机会也没有。

一天了，她不哭也不闹，只是闭着眼睛，一直没有睁开过，护士说：“手术没问题，只是血压有点高，心律不齐，受的惊吓过大，是一种应激反应，打针镇定剂就松驰一下就可以了。”

夏阳晨这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出了几身冷汗，坐在床边不断的叹气，跟她说话，断断续续的，跟她说对不起，说装着他血液的那个拭管上贴着的标签不知怎么着居然错了，贴着的是别人的名字，而他的名字被贴在了另一根拭管上，当班医生只看名字，居然就用了别人的血和羊水做了DNA比对，导致了他的误会，可是孩子的离去和这个不是一回事，孩子是因为肺炎不能留，也留不住，如果延误治疗，别说是保孩子，就是大人都保不住。

他一直握着吉祥的手，他的掌心是暖的，可怎么也温暖不了她的手，她从手术完就一直这样躺着，不动，不出声，甚至连眼泪也没有一滴，就木然的躺在床上，原来，她连眼泪也吝于给他了，抗议吗？她真的这么不想留在他的身边了？就算为了那个任务，她也会留下来的。他的话，她都听见了，可不往心里去，其实哪里还有心了呢？这颗心，还能装得下什么？如果可以，她也愿意和孩子一块离去，然后把自己这颗心，移植给希尧哥，让他可以守着她的心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可是，她的心也已经千疮百孔了，又何必再去增加希尧哥的痛苦呢？只是留下来，夏阳晨还会让她绝望到什么地步？她只能等待，虽然她也想逃离，可是不行，她不能这样离开。

当疼痛和麻木都渐渐散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的痛，更多的是来自于他的不信任，而不是孩子失去的伤害。

夏阳晨再次无奈的叹了口气，“吉祥，我知道你在怨恨我，恨吧，都来恨吧，我随便你处置了，除了不能给你的，你要什么都可以，只是你别憋在心里，别总是睡着，睁开眼睛骂骂我都好。”

哼，要什么都给，话说得真好听，她要那份核导弹的绝密图他也给吗？有那么一下下，她真的就要开口了，她要夺到那个图，她要把那颗药给夏阳晨服下，她要彻底毁了这个男人，不仅让他身败名裂，还要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她要拼掉她的命去为她的孩子报仇，可是最终，她还是下不了手，因为没法下手，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因为在这个世上，她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没有放下，可是她所承受的这一切，她要怎么才能发泄？

傍晚夏阳晨拎着煮好的饭菜刚走到护士站门口，就看到一个护士急匆匆出来，看到他马上开口：“首长，你妻子现在已经醒过来了，可情况不对。”

“怎么不对？”夏阳晨急问。

“她完全意识不到外界环境的改变，还在拼命挣扎求救，看样子像是精神出了问题，医生让我去准备镇定剂，你去看看吧。”

夏阳晨身上刚消的汗又冒了出来，拨腿往林吉祥所在的病房狂奔，未进房门，就听到她凄厉痛苦的尖叫，屋里的两名护士和医生正手忙脚乱的想将她抓住，可她这时神智错乱，力气却大得惊人，四个人竟抓不住她，反而帽子眼镜都被她在挣扎中扫落。

一名医生看见夏阳晨来了，连忙叫：“快，帮我们按住她！”不等他说，夏阳晨已经奔了过去，将手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就拦腰抱住，用力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的行动：“吉祥，你别这样！有什么气你冲我撒，别折腾自己行不行？”

林吉祥双目睁开，眼睛里却没有焦距，满面痛楚，嘴角因为她无意识的咬牙而弄伤了口腔内壁渗出血来。夏阳晨的叫声她根本不想听，依然挣扎求救：“救我……希尧哥……”

夏阳晨此时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紧紧的将她抱住，任她在自己身上又抓又咬，满头大汗的问：“医生，她这样子到底怎么办才好？”

医生抽出手拾起了被打掉落的眼镜，整理了一下被抓得不成形的仪容，面色不大好的说：“还能怎么办，先打两针镇静的，如果还缓不过来就转到精神科治了。”

中年的妇产科医生看着夏阳晨，认真的说：“首长，我知道您很忙，但这个女人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宝宝，丧子之痛你不是女人可能感受没有那么深切，这对一个准妈妈来说，那真是切心掏肝的痛苦啊，是多少女人因此而精神崩溃我见得太多了，您多理解下她吧，多和她说说话，说说她感兴趣的东西，或者把她的娘家人找来，尽量让她的精神恢复过来。”

夏阳晨无奈点头，直到药水发挥作用，他已经被挠得手臂全是血印子了。

安宁在家里坐不住跑到医院来，想看看林吉祥的情况，可到了这里，正好看到林吉祥发狂的情形，她又心虚害怕，不敢进去。

在药水的作用下吉祥安静了，夏阳晨就坐在床边，不停的跟她说着话，他说了很久，他知道不是手术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她不愿意面对他，为了她的健康，他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最好少露面，既然她心心念念着那个男人，那就让他在幕后，让另一个男人来照顾她吧，只要能将吉祥从崩溃的边缘救回来，是谁都不重要了，面子能值几分钱？更何况对林希尧，他也有一份愧疚的。

他伏在她耳边，轻轻的说：“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那我走，让你那个姓林的朋友来照顾你，”顿了顿，又不得不狠下心刺激她：“我听说你那朋友可经不住什么大刺激。”

吉祥忽然动了一下，果然有效，夏阳晨心中一喜，立即抓住她的手，“吉祥你醒了？”

她一直就醒着，医生只给她注射了很小剂量的镇定药，只是让她不狂燥而已，不会昏睡，当身体被人生生撕开的感觉，她都能感觉得到，当铁器在她身体翻搅的时候，她都记得，历历在目，只是她知道，当哭喊反抗没有用的时候，当她无法自救跪求也无用的时候，就只能默默承受，她不想屈从于命运，却不能不屈服于命运。

只是在医生把清宫下来的血污给她看的那一刻，她狠狠闭上了眼睛，刚刚听到那句话有些激动而已，但是旋即，她就平静了下来，她有些庆幸，幸好她没有跟他说出那个秘密，一个孩子的错误就能让他这样愤怒，如果当他知道她嫁给他是另有目的，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就报案，然后将她，林希尧和林立直接就抓起来，幸好她还算聪明，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没有被他那些花言巧语所迷惑，否则那才叫后悔莫及。

林希尧来的时候吉祥已经睡了，打着点滴，脸上没有一点人色，而夏阳晨的脸色竟比她还要难看三分，眼睛也是红红的，什么是爱情？如果说夏阳晨此时的眼泪全是心疼而非忏悔，那么他觉得，这个军官对吉祥或许真的是爱情。

因为心疼是在乎，而忏悔却是为了自己赎罪。

林希尧站在病床前傻傻的望着他呵护了十几年的女孩，竟不敢伸手去碰她。

夏阳晨默默的扫了他一眼，把病床边的位置让给了他，提了外套悄悄退了出去，关门的那一霎那，他看见这个瘦弱的年青人埋头在林吉祥床边，泣不成声。

门被轻轻的关上了，吉祥骤然睁开眼睛，布满红丝的一双眼，肿得像两个核桃，盯着那扇门，她忽然笑了，跟她的眼睛一样骇人的冷笑，这就是她想要厮守一生的男人，不仅夺走了她和林希尧的相依为命，还让跟她最亲密的血脉，化为了一滩血水，这笔帐，她记下了。

希尧哥，他也来了吗？他也很想见到小如意的吧？她觉得自己一直黑暗里沉沉浮浮，无论她怎样挣扎呼唤，却无声相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空洞里回响，愈加让人觉得那黑暗死寂，如被隔绝了所有生机的荒漠，可以将一切生命抿灭。

不知多少次想将心弦紧绷的感觉放松，完全沉没在那黑暗里，就此浑浑噩噩，再不理会那些令人神伤的世事，只是这世间于她而言，有千万般的不好，它让她从小就沦为孤儿；它给了她对女人来说最珍贵的美梦，却又将之砸碎；它让她经历了女人最沉重的身体创伤；可那千万般的不好里，又总会有那么一些温暖，让她眷恋不舍：它让她失去父母的庇护，却给了她一个希尧哥舍命护她，给她最最重要的精神支柱，让她相信情到深处足以让人死而不悔，给了她活下去的目标。

她会疲惫得想放弃理智，放弃人生，但因为那些眷恋，她无论怎样的疲惫，也都不甘放弃……只是，只是那浮在半空里上不能，下亦不能的感觉，却实在太累太累了。

她疲惫的坚持，却不知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没有力气再坚持下去的时候，她听到一个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人声。

那声音说话的内容她听不清，但声调里的怜惜关爱她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怜爱，像是一块托住她不让她下沉的浮木，又像一条引着她在黑暗里前进的导线，也像一剂平复她的狂躁的良药；她虽然还在那无穷的黑暗里沉浮，但有那声音打破黑暗的寂静清寒，却让她长长的舒了口气，不复最初的惊惶恐惧，飘浮了那么久，终于踩到了一块可以落脚的东西，而后摸索着往前走。

走了许久许久，眼前的黑暗似乎没那么重了，原本僵硬冰凉的手也渐渐的感觉到了一丝暖意，随着眼前的黑暗消褪，那丝温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从最初那熨在心中的印象，变成了手中紧紧抓住的实物。

掌中抓住的温暖动了动，她便下意识的加力扣紧，不让他走脱，而他也顺她所愿，果然就停留着不动，任她抓着。

她心中恐惧退却，起了一意好奇之意，想看看自己手中握的究竟是什么，但眼睛甫睁，却觉得亮光照眼刺痛，让她不得不将眼睛重新闭上，好一会儿，才尝试着慢慢的睁开一条缝。

希尧哥，他终是来了！她的眼眶浸上了一层湿意，有水珠，静静的从她的眼角滑落。

南方的春天就是多雨，缠缠绵绵，断断续续，像一个怀春的少女，情绪敏感而多愁，动不动就落泪。

护士换好吊瓶，吉祥睁大眼睛直直的看着窗外，人像是傻傻的，她的脸消瘦了下，怎么都补不回来，配上这一双大眼睛，活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林希尧和她说话，她都会受惊的跳一下，只是手一直紧紧的攥着他，可他怎么捂都是冰的，他迟疑了一下，看看紧闭着的房门，最终还是轻轻把她揽进怀中拍了拍，沉吟了下，“吉祥，你可别吓我了好不好？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香港玩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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