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反射出来的，是一种放下心来如释重负的感觉，林希尧微微笑着，他的吉祥，不会被任何人看低。

看，那边有人在喂鱼，我们也过去玩玩。林吉祥看到一个人工湖那里圈了好多鲤鱼，小孩子们在鱼池里玩得好热闹。

“好多鱼啊。”林希尧眯着眼笑：“吉祥，网上说抓到锦鲤会走好运喔，我帮你抓一条让你摸摸。”

“你抓的到么？”林吉祥望着游来游去的鱼儿，有些不相信的问。

“哈，看不起我？”林希尧噜噜袖子和裤腿就走下水，林吉祥也想下去帮他，可他却让在岸边等着，好多小娃娃在水里玩，只有他一个大人，那么高，那么好看，很快就成了孩子王，林吉祥坐在岸边，抱着膝盖，撑着脑袋看他，看他在湖里忙碌着，不过他抓鱼真的不怎么厉害，空着手，好不容易摸到一条又滑脱掉，他却笑得和孩子一样开心。

如果时光能停止不前，会有多好，她从不求此生大富大贵，只求她爱的男人可以每天都笑得这么灿烂。

“吉祥，看。”突然林希尧叫她。

缓过神来，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条老大的金鲤对着她飞过来，啊的惊叫一声，慌忙伸手去接，鱼在手上猛的蹦几下，鱼尾打在她的脸上，林吉祥又尖叫，用力的掐住鱼身，鱼奋力的挣扎着，鱼尾不停的拍在她脸上，她气恼的放手，鱼跌在草地上，翻跳着。

周围人爆笑连连。

她抬手，擦着脸上的水迹，林希尧站在水中，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笑弯了腰，他漂亮的眼睛笑的眯起来，笑声爽朗，林吉祥见他笑的那么开心，连忙做出更多滑稽动作逗他笑，他抬起头，在岸边火红的枫叶后，她肆意的笑着，临着风，迎着阳光，温柔而灿烂，美丽而清透，也许是因为阳光的关系，她的双颊濡染上丝丝红晕。

他上岸走近她，她笑：你刚捉鱼的样子很怂啊，屁股都翘上天了。

“胡说，我哪有这样。”

“你明明就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他受不了，笑着抬起手，敲了她的脑袋一下。

哎哟！林吉祥恼怒地瞪他，居然下手那么重，把脚伸过去踹他。

他回踹过来。

他们笑作一团。

她轻轻抬头，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她的相碰，她抬起手来，轻轻的向他伸去，他垂下眼，浅浅笑，轻轻拈起飘落在发上的落叶，放在手指间，轻轻搓着叶子，打趣的看着她说：“好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了，真好。”

林吉祥说：“高兴就好。”她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么微薄的一些。

“对，人生在世，高兴就好。”林希尧轻轻笑出声来，低哑的声音里满是愉悦，枫叶轻轻攒动，沉沉叠叠，满心温柔。

那是她将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风过之处撩拨心弦，有不知名的花瓣偶尔飘落，精力充沛的孩子在他们眼前奔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充满希望。

林吉祥望着他的笑颜，抬起头，扬起笑容，用轻快的声音问：“呐！还想到哪玩呢？”

“吉祥，你结婚的时候我没来得及给你送礼物，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回去了，早上去挑挑你喜欢的东西好吗？”

“我不缺什么的，而且夏阳晨……他很疼我，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买，还把他的工资卡交给我了呢。”林吉祥很自然就提到了夏阳晨，却没看到林希尧低下眼帘掩饰眼底的失落。

“我知道他好，所以你更不能太寒碜，不然别人还以为咱图他的钱呢，其实你是因为他的人好才会嫁的不是吗？”林希尧淡淡的开口，“再说了，他要敢对你不好，我也不会让你留在他身边。”

她呆呆的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烫，希尧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你会不会很失望？她在逆光中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在路旁的灯光中变得透明，连长长的睫毛末端都清晰可见，几乎都看到他俊秀的鼻尖轻触着空气中的微粒。

风声里混合了我们俩的呼吸声，这一刻，突然之间觉得心情的宁静，仿佛身心都沉淀在静静的湖泊之中，变得清澈起来。

轻风轻抚，带来他轻声的话语，“有哥哥是什么感觉？”他这样问她，却又自已回答：“哥哥是愿意替你承担所有的人。”

林希尧顿了顿又说，“我是哥哥，夏首长就是我的妹夫。”他口吻淡漠，眼神有些飘忽。

林吉祥怔住，铺垫了一堆原来卡的点在这儿呢，妹夫他妹啊！

“我一定要你嫁得风风光光的，让夏家的人都看到你是配得上夏阳晨的。”林希尧像和谁赌气一样，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重。

这样的话从深爱的男人口中说出，吉祥的心里真不是滋味，他真的是一个很尽职的哥哥，只会给她一种兄妹的呵护，难道过往种种，真的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深吸一口气，吉祥咬着唇说；“你刚才那几句让人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几乎当场沦陷的话就是为了给现在你说你把我当妹妹这话做铺垫？我语文学得不好，也就看了几年中学课本，但希尧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不必这么带拐弯的，你不就是想扔下我好一走了之么？你觉得现在有个人可以代管我了你就安心了是不，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呢？”

他在她的狂轰滥炸下淡然而立，眼一直看着一江之水，光影交错，轻投在他脸上，让他的脸部轮廓看起来更加柔和，目光更坚定。

沉默就是默认喽，林吉祥点头，说：“那好，我理解你做哥哥的心情，但你那位高级妹夫领不领情可就不好说了。”

林希尧闻言转过头来，看向她的目光里有一丝探询和迷惑，她也看着他，良久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林吉祥觉得自己要气炸了，赌着气说：“我现在就回你妹夫身边去了，你不许跟着我。”

往前走了几十步，停住，回头看林希尧，他果然在原地没动，林吉祥叹了口气，不停地告诉自己，“你不能与他计较，他是个病人，他一定有他的无奈，又不是不了解他，闷油瓶一个，有时候比她还傻还固执……”

她站在离他几十步远的地方，他大步地迈上来，站定，有轻微的喘息，她抓过他一根手指，想哭又想笑，“走了啦！”

“你在乱想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抛弃你呢！”他终于开口，“你不把我抛弃掉就谢天谢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边噙着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夜空远处天际的云彩。

林吉祥一时之间又好气又好笑，说，“好好，我还怕你现在是有身份证的人了，看不上我咧。”

他很认真地说，“怎么会，你永远是我唯一的亲人。”

呵呵，亲人，没错，这个词的范围太大了，他要这么说，她真的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词，心里，又高兴，又有种空荡荡的无力感。

刚想再抬脚走人，他突然伸手攥住，“还在生气啊？”

“没有！”口是心非地回答。

“明明在生气！”他斩钉截铁地说，“吉祥，不要闹别扭，好不好。”他轻轻地哀求。

“我哪有！”口气却莫名地软化，叹口气，有点生气地撅起嘴，“我只是，有点失望，算了，我的好哥哥，你打算送我点什么嫁妆。”

“你想要我就给。”他说。

“得了吧，你给不了。”她嗤一口，脸上却有了真正的笑意。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就像不开心了也一定要讲出来！”他这样，有点命令又有点请求地说着。

“哦。”她翻白眼。

“我最怕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不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

她默默地点头，希尧哥，你可知道，我最怕的也是，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那说定了，以后不许生闷气！”

“我，我哪有那么不讲道理。”生气地瞪他。

“哼！”鼻子里冷哼着，却不由自主笑出来，一脸释然的样子，“走吧。”很顺手的接过她的包，她疾步跟了上去，今天的晚风，感觉很温柔，静静地走在他的身边，悄悄看他的侧脸，以前的他们无话不谈，什么破事都会扯出来说，但现在他的眼里，藏着什么，她已看不懂，身体的受伤一定对他的打击很大，在他的心中形成了一个烟雾缭绕的湖泊，任凭阳光再灿烂、月光再皎洁，也照不到深处，她只能感觉到，他的孤单和无助，常常从虚无的微笑背后散发出来。

“希尧哥，你很害怕再次被亲人抛弃么。”

他愣住，并没有答她，只专注地看着天空，一直看一直看，仿佛要穿越云层的覆盖，他的笑容在莫名的沉默之中慢慢消失，然后，他闭上眼，长长睫毛覆盖，有肉眼难以分辨的晶莹颗粒闪烁，再睁开眼睛时眼里已像江水一样发出淡淡忧伤的光芒，他说，“是啊，很怕，被某个人抛弃。”

他一定是指他的父亲林立吧？林吉祥低着头，不敢看他，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个大坏蛋，他是否能接受得了？难道她不但要夏阳晨救他，还要求夏阳晨救林立吗？不过林立是他的老师，他应该也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她也下意识地仰起头，盯着飘浮的云，心里面的情绪还是翻腾到了胸口，微微眨眼，就有液体溢出来，她用手掌轻轻覆住眼睛，呵呵，原来是哥哥！风没有变，天也还是那片天，只是心上的某一处裂缝，却似乎慢慢被撑开了。

林希尧突然笑起来，“不要那么严肃，又不是在演悲情剧。”

林吉祥一呆，他把瞬间流露出来的悲情又悉数地收了回去，仿佛时光倒退，带她看到少年时的那个男孩，他又变成从前那个外表肮脏不堪但内心充满阳光的少年，他用风清云淡的口吻说，“从前流浪的时候，我每夜每夜都在想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我的妈妈，是圆脸还是尖脸，是长发还是短发，可是我发现，我再也想不起她的脸，她只是一种感觉，存在我的幻想里面，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我的父亲，他带我去看了我妈，我才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喜欢叫人伤悲，叫人难过，但我偏不，我偏要快快活活地活着。”

“那，你现在快乐么？”她问。

“当然，快活地很。”他这样说。

“真的么？”

“真的。”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却避开她的逼视，失落的神情闪烁了一下，又很好地掩饰在微笑背后。

她叹口气，“我以为你说的是真的，但你仍然笑得那么假。”

他愣住，嘴角有点僵硬。

两人仍旧是一前一后顺着人行道的中央向前走，间或有路人从他们中间穿过，每当他们被冲散开后，林希尧就会停在原地，冲她喊：“别怕吉祥，我在这。”

她心里面发酸，这句话，久违了，从前每当她找不到他的时候，林希尧总是这样对她说，所以才会让她觉得，不管什么时候，他永远永远都会在，才会让她一直这么依赖他。

第二天，林希尧还是带着她买了不少东西，他像疯了一样，看到适合她的就买，也不看价钱，她拽都拽不住，不停骂：你劫自己济社会啊！

夜深的时候，他们站在归途的车站，“以后，你还会常常来这里么。”她问。

“会。你呢？”

“只要你愿意，我一定奉陪。”

林希尧宽慰地笑起来，绿灯闪亮，他说：过街吧。

他牵过她的手走着，宽宽肩膀，拖着长长的影子，暗沉的夜，不知名的街道，却让人觉得可以通往任何地方。

也只好随他去了，站在人流如潮的车站，她对他说：“希尧哥，你想去国外吗？你去了，以后我就有了出国的理由。”

林希尧笑笑，“不，我喜欢自己的祖国，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块土地上。”

她低下头，沉默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希尧哥，你出院了，我恐怕就不那么方便来看你了，你知道的，人言可畏，这是军婚。”

“吉祥。”林希尧突然抱住了她，紧紧的，像是抱着他生命的全部，“我知道，其实再晚一点，这句话就该是我来说了，你知道希尧哥最大的心愿就是穿上那身军装的，可惜这辈子都没机会了，你就当是帮我达成心愿，好好和那个军人过日子，一定要幸福。”

她紧紧地抱着他，脸埋在他衣服里，“你真是，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让我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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