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在女人被架出去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衣冠楚楚的律师精英们默契的遗忘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依旧热烈交谈着，吕蔚薇此时却兴致全无。

在工作人员拉扯那个女人的时候，吕蔚薇原本是准备走过去的，然而章寒轻轻扯了一下她，并用眼神示意她看看周围，她这才发现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包括站在门口冷冷看着这一切的顾诚，没有人站出来，即使是称为正义化身的这一群人，法律人。

这一刻，吕蔚薇犹豫了，心底的正义感在犹豫中一泄千里，都在一个圈子里，谁又会一个不相干的人站出来和行业大佬作对呢？更何况在不明内情，不知错对，仅凭一面之词去干涉别人的家事？

吕蔚薇在心里叹了口气，安慰着自己。

年会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些影响，吕蔚薇也在自助晚宴后匆匆离场，没再参加章寒他们相约的第二轮。

下到华腾大厦地下二层停车场的时候，吕蔚薇意外的发现了刚才被架出去的那个女人，她竟然还没有走，她的眼神有点神经质，定定的看着一个方向，顺着她的眼神，吕蔚薇看到了隔着两排车正在走向奥迪A6的常远。

女人开始移动，向常远靠近，借着立柱和车辆的遮挡，常远并没有发现即将到来的危险。

吕蔚薇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她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甚至看到了女人手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寒光，应该是把刀。吕蔚薇下意识的想要提醒常远，但是女人已经开始加速。当吕蔚薇那声尖叫引起常远注意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吕蔚薇只能无助的看着女人挥刀向常远刺去。

女人的手在发力，准备出刀，就在那一刹那，一个身影从立柱后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女人，是顾诚，自助晚宴时一直没看到的顾诚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

女人开始挣扎，开始大声叫喊，怒骂。但顾诚紧紧的箍住了她的手臂，使女人最后的勇气在短暂的挣扎后慢慢泻去，最后化为呜咽和哭泣。

“走，还不走？”顾诚朝着脸色苍白依靠在车门旁的常远怒吼着。

常远这才手指哆哆嗦嗦的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车钥匙，打开车门，钻进车里，打着火，飞快的驶出停车场。

吕蔚薇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赶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身旁，握住了已经垂下来的女人的手，女人手里仍紧紧的握着那把刀，是一把家用切水果的小刀，应该是从家里出来时带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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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吕蔚薇和顾诚把女人送回家离开时，已经接近晚十点。顾诚看了下表，问吕蔚薇：“你住哪？我送你。”

“没事，我自己打车回去吧”。吕蔚薇原本是开了车的，照顾刚才那个女人，把车留在停车场了。

“你的手？”吕蔚薇这时才发现顾诚的小臂上西服已经被割破，露出的白衬衫被血染红一片。

顾诚抬起右臂看了看，笑了笑：“没事，破了点皮。”

“先去医院吧，这里离市人民医院不远。”吕蔚薇建议道。

“别，就这么点伤，还去趟医院，再排个队，不值当的，不要送，我就先走了。”顾诚想闪。

“等等。”吕蔚薇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小区底商一处药店灯牌上写着24小时，于是拉着顾诚快步朝药店走去。

进了店，吕蔚薇向店员要了碘酒、棉签和纱布，给顾诚的伤口消毒，包扎，手法很熟练。

“你原来是不是学医科的？这么专业？”顾诚开着玩笑。

吕蔚薇没理他，不知道，为啥，吕蔚薇看到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生气。

“其实，不用这么复杂，知道我们原来受伤都怎么处理么？那会可没创可贴，直接往伤口上吐口唾沫，找张白纸一盖，用不了几分钟就止血。”

“哎呀……”吕蔚薇使劲一勒绷带，在顾诚手臂上打了个结，疼的顾诚龇牙咧嘴。

吕蔚薇白了一眼顾诚，出了药店。

最终，吕蔚薇没让顾诚送，直接打车回了家，也没再回停车场取车。

这一晚，吕蔚薇睡的很沉。

第二天，吕蔚薇到律所的时候，发现不少人都在谈论昨天年会上的桃色事件，看样子八卦消息比新闻联播传播的要快，律师也是人，不能免俗。吕蔚薇想，好在他们还不知道停车场发生的一切，要不还不知道兴奋成啥样？

刚进办公室，章寒溜进来打了个招呼，吕蔚薇看到他就想起了顾诚，突然很好奇想问一下顾诚究竟是什么原因离开的智博，为什么会被同行称为另类？可还没等开口，前台的小女孩就领着两个乡镇企业家模样的人走进了办公室，说是主任安排过来的，专门从邻近的溪口县赶过来的客户。章寒识趣的溜了，吕蔚薇叫上助理，带两人到了谈案室。

案情很简单，来的两个人是两兄弟，一个叫张发强，一个叫张发奎，溪口县水渠镇小阳村人，年轻时在南方贵南省卖水果挣了点钱，人到中年，落叶归根，于两年前回到镇上建了个黄桃加工厂，溪口种黄桃的人多，黄桃品质也很好，但销售渠道单一，信息闭塞，关键当地领导经济意识淡薄，经济并不发达，当地人传统意识浓厚，不愿离家，闲置的劳动力不少，两人的厂子一建起来，立刻带动了镇上的经济，厂子在短短两年里发展到了100多人，年利润达到了500多万，在县里小有名气。

本来一切势头都很好，可效益来了，就有传言县国营食品公司想和两兄弟合股，后来，县里真派人来谈过这事，两兄弟没答应。紧跟着，事情就来了，上个月，县国土局派了几个人来说，两兄弟的厂房和办公楼为违章建筑，下了《限期拆除通知书》，限兄弟二人三日内拆除厂房，否则后果自负。

两兄弟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事涉及法律，不能硬顶，就找人打听了下，说智博律师事务所在省内是做行政案件最有名的律所，就自己找了过来。

案件不复杂，但头疼的是两兄弟厂子所占地原本归镇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使用，土地使用用途也没人深究，后来行政区域，划归了县里直管，就更没人管这事，两兄弟初回镇上也不清楚原委，直接就和设备公司签订了租赁合同，现在县里派人来查才知道竟然是违章建筑。

吕蔚薇听着两兄弟的陈述，也是颇为无奈，这种事在江南省，乃至整个中国实在是太多了，太多的历史原因你很难简单的分辨对错。

中国有句古话，民不与官斗，中国老百姓自古以来就深以为然。封建等级，官为天的思想即使到了新中国，依然是根深蒂固。吕蔚薇曾经看过这么一组数据，行政案件律师代理率仅仅有百分之十五，仅高于刑事案件，行政案件的胜诉率就更不用提了。老百姓不认为民可以告官，行政人员更认为你民凭什么告官？这才滋生了，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行政机构腐败。

但近年来，国家开始强调法治立国，政府机关的法律意识加强了，老百姓的法律意识也在逐渐攀升，面对着前来寻求法律援助的两兄弟，吕蔚薇怎么也无法开口拒绝。

送走了两兄弟，吕蔚薇安排助理先发个律师函联系下国土局，同时向溪口发改委、县政府申请信息公开，根据后续情况再看是否申请行政复议。

等一切忙完，早就过了午饭时间，吕蔚薇实在懒得动弹，就直接叫了个千玺外卖。

外卖还没到，读研时的导师任建国先来了电话，询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准备在学校一年一届的讲法论坛上，组织一次主题为“法律人”的专题活动，活动主题是邀请历届优秀毕业生做一个专题讲座，讲座时间不长，每人20分钟，加上和学生互动一共一个人三十分钟，大约5，6个人，占半天时间。

吕蔚薇看了看桌上的日历安排，估摸了下应该能赶上，就答应了下来，老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下午，休息时，吕蔚薇到咖啡间冲了杯咖啡，端着下意识走进了荣誉室，荣誉墙上顾诚的照片赫然在列，业绩一栏，几个大案，有民事，也有刑事，刑事居多，没有行政案件，最后一个案子是在09年底，案件很眼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应该很有名，吕蔚薇决定回房间上网查一下，刚走出荣誉室却被章寒叫去了主任室，再出来时，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接下来的两周，吕蔚薇全力分析从溪口那边传回的信息公开资料，在确认没有相应土地使用用途后，安排向国土局发起了行政复议申请，同时手边另外两个离婚和家暴的案子，也需要收尾，写完卷报告，一时忙得焦头烂额。

这期间，溪口国土局又打来电话，到主任张伯平那告了吕蔚薇一状。原来，吕蔚薇交代助理发往溪口国土局的行政复议申请，竟然申请主体弄错了，助理郑佩佩想当然的把申请主体写成了张发强，张发奎兄弟两，而限拆通知却是发给兄弟食品有限公司的，这种想当然虽然情有可原，却确实是个原则性的错误。

吕蔚薇从主任室出来的时候，脸有点发烧，作为入行8年的资深律师，这样的错误是低级的，但是吕蔚薇没有再去责怪郑佩佩，只是亲自拟了复议申请让郑佩佩重新发过去，顺便再确定下，复议批准后去溪口的时间。

这一次，国土局回复很快，审阅资料时间约定在了下个星期一。

不耽误阅卷，吕蔚薇是在周日下午赶到的溪口，住在了国土局旁边的帝豪大厦酒店。

办理完入住，从这座县城不多的高楼上俯瞰小城，可以感觉出小城的安静和陈旧，错落的5，6层低矮民居，杂乱的集市，狭窄的街道，和翻修后气势逼人的政府办公大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吕蔚薇推开窗，远处吹来的风，从窗口卷入一丝湿气，晚上有可能下雨吧，吕蔚薇想，莫名的，心里有一点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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