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有纪厉迟一个人。√他坐在床头，看着熟睡中的明明。明明睡觉的时候也戴着一个帽子，为了遮住他的头，他的头上已经没有一根头发了。

那张苍白得如同纸片一样的脸上毫无血色。如果不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纪厉迟甚至不认为这是一个还活着的人。

明明动了动，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叔叔，你来了。”明明挣扎着半坐起来。纪厉迟在他的背后塞了一个枕头，好让他靠着。

明明很懂事地说：“谢谢叔叔。”

纪厉迟嗯了一声，说：“明明，我想和你说件事情。”

“什么事？”明明眨着眼睛问。

“是……”纪厉迟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个时候，倒是想起容诗雨了。如果容诗雨在这里，应该可以很容易地想到怎么跟明明说那件事。

纪厉迟打算把找到赵八喜的消息告诉明明。

这也是容诗雨出的主意。

容诗雨说，告诉明明这件事，会增强他的信心。对他的病有好处。

纪厉迟很担心。这样贸贸然地就跟明明说这件事，会不会对他的刺激太大了。

容诗雨说，你别以你的立场观点来想明明。别把孩子当成弱智和傻瓜。他比你还成熟呢。放心吧。他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

纪厉迟听了容诗雨的话。准备把事情都和跟明明说。

原本以为容诗雨会身边，会和他一起说，但没想到苏逸哲半路出来，容诗雨只好跟着他走了。

没什么，不就是几句话吗？很容易说的。

进来前，纪厉迟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可是，事到临头，他才明白，这几句话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

“叔叔，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我……啊，明明，你想你的爸爸吗？”纪厉迟把话锋一转，想从赵八喜这个人做切入口。

明明摇头：“不想，他是坏人。”

纪厉迟以为明明的意思是赵八喜被抓紧了监狱。

“明明，你爸爸做错了事，就要进监狱，但他还是你的爸爸，他对你……”

“非常坏。”明明的话一点都不客气，“他是个坏爸爸。他在家的时候，天天打我和妈妈。”

纪厉迟眉头微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年前吧！”

“几年前……”

明明现在才不过十一岁多点，将将十二岁。几年前，他还不满十岁。那个时候的事情应该记得比较模糊才对，可他却记住了爸爸打他。

这个赵八喜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可是，他终究是你的爸爸。”

明明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点没法否认，父子关系来自于血缘。没有办法更改。

纪厉迟继续说：“你知道要骨髓移植需要配型吗？”

“嗯，只有配型成功的才能移植，否则，人会死的，那叫排异。”

明明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这些他都是从医生嘴里零零星星听到的，听过后，他就记住了。

纪厉迟说：“但是，父母的骨髓移植到孩子的身体里，一般都是能配型成功的。所以，我去找了你爸爸。”

“他不是越狱了吗？”明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纪厉迟愣了下：“谁告诉你的，叔叔你啊！你和顾医生说话的时候，我听到的啊！”

“啊，是这样。”纪厉迟心想，真的是千万别把孩子当弱智，他们什么都懂，什么都了解。

明明眼前一亮：“叔叔，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爸爸找到了？是被警察抓到了吗？”

“不是，是我找到他了。”纪厉迟平静地说，“我希望他能来救你。”

“他会跟你要钱的啊！”

“嗯，是这样。”

又被这个孩子说中了。这次纪厉迟一点都不惊讶。

“叔叔，你给他钱了吗？”

“给了。”

“给了多少？”

“十万。我先给了他十万，答应救了你以后，再给十万。”

“然后，他就跑了吧？”

纪厉迟苦笑着点头。都叫这个孩子说中了。

明明拉住纪厉迟的手：“叔叔，如果我能活下去，十万块我也会还给你，连同医药费，如果我死了……”

“别说傻话了。”纪厉迟把明明抱在怀里。

明明说：“叔叔，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好的啊！”

“你还没问是什么事呢。”

“哦，抱歉，我忘了。”

“我想你带我去一趟游乐园。我没去过那种地方，只在电视里见过。”

“好的。我会带你去的。等你病好了。”

“不，最好过两天就带我去。越快越好。我怕……”

“你什么都不用怕。”

纪厉迟越发用力地抱住明明。

明明说：“叔叔，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吧。我什么都答应。”

“我希望是你和漂亮姐姐一切带我去。”

“嗯，这个……好的啊！”

纪厉迟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明明开心的笑了：“如果能去那种地方，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忽然，明明不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他忙说：“哦，我还有见识要和你说。”

“说吧。只要我能办的，都可以。”

“我想办器官移植。我想帮助更多的人。我的血有病，可是我的其他器官还是很好的。我的眼睛，我的心脏，我的肝脏，我的肾。它们跟着我才这么几年，要是和我一起死掉了。他们也会很不甘心。我想让它们去帮助更多的人。”

这倒是把纪厉迟吓了一跳：“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不对吗？”

“不，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明明这个孩子比一般孩子成熟，这点纪厉迟是一点都不怀疑。但没想到成熟到这种程度。

明明说：“这是芳芳和我说的啊！”

芳芳，那个以前和明明同一个病房的孩子，也是得了白血病。因为病情突然恶化去世了。

明明继续说：“芳芳说，她死的那天就要做器官移植，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会哪天死。她说，人身体里的器官要是时间久了，也会死掉的。所以必须让要移植器官的人等着。”

这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说出来倒显出了孩子的幼稚。

纪厉迟忽然想起明明的爸爸，那个混蛋赵八喜。救自己的孩子都要谈条件。最后还拿了钱跑了。

和你的孩子比比，你都差到哪去了。

赵八喜，你就是个混蛋！彻彻底底，无可救药的混蛋和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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