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了二楼的楼道拐角处，这里总算和嘈杂拉开了点时空距离，楚唯惜小声说道。

“也没什么，你知道的，最近在搞那个旅游节，我们要做很多推广项目，会和许多商业大鳄合作，我偶尔听他们谈到了一些内幕。”

安然顿了顿，继续说道：

“楚伯伯去年经人介绍，准备开发一个工程，他本来是搞外贸的，对这一行不熟悉，可是其中的利润太大了，他就动了心，不仅向银行贷款，还向私人融资，投进了三个亿。”

楚唯惜轻蹙起了眉，她一向不过问爸爸生意上的事，而且跟说了她也不懂，但是她记得有段时间爸爸非常精神，每天都神采奕奕的，多次跟她说，楚家又要向上迈一个台阶了，还有家里不时有客人过来，他们在书房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谈完之后爸爸就会哼着歌在花园里浇花，似乎特别开心，她想，爸爸和那些人应该谈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工程出了问题，还在初建之时就发现了许多漏洞，你知道的，商人投资都是要求有利益回报，现在眼看得不到预期的收获，还有可能会血本无亏，所以大多数投资人要求抽回资本，这样一来资金链就出了问题，这时候新政策下来了，又给工程带来了大麻烦，工程完全停下来，银行要求一年之内还清贷款，你爸爸多方融资都吃了闭门羹，贸易公司因为你爸爸把精力全投在这个工程之上，人心焕散，许多人带着业务跳槽，整个企业开始进入恶性循环，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安然知道楚唯惜不懂商业上的事，一直是家里宠爱的乖宝宝，只等大学毕业择佳婿出嫁，所以他尽量说得简单一些。不过楚唯惜就算再蠢也弄懂了，这就是一个局，有人故意引着爸爸跳了进去，那个人甚至知道会有新政策颁布下来，只等着看爸爸粉身碎骨，好恶毒！

“那你知道给我爸爸介绍生意的人是谁吗？”她扶着楼道扶手，轻声问道。

“不知道。”

安然摇头，这些事也是他综合了各方消息自己整理出来的，那个人应该来头不小，又很神秘，从未真正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楚唯惜深吸了口气，转身看向窗外，远处早成了热闹的人海，红红绿绿的衣裳在眼中晃来晃去。见她不出声，安然担忧地伸手轻搭在她的肩上，低声问道：

“你没事吧？”

“没事。”

楚唯惜摇头，安然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

“其实我觉得万贞儿的爸爸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可惜我旁敲侧击过几次，他都没露出一丝口风，他太狡滑了，加上他也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我也只能查到这些事。”

“谢谢你把我的事一直放在心上。”

楚唯惜侧身看向他，其实他并不欠她的，可他一直在为她落难时的离开而负疚在心，安然并不坏，只是想走捷径。

“你的脸真没事吗？”

安然担忧地问道，伸手就抚开了她颊边散下的几缕乌发，楚家出事之后，她一直过得磕磕碰碰，他都不知道告诉她这些是对是错，可是他能为她做的事也不多了。

“没事。”

楚唯惜摇头，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拿了手机出来，顾北辰的脸在屏幕上闪呀闪，接了电话，他的声音沉沉地传了过来：“在哪里？”

“学校呀，今天校庆。”

她轻掩住了耳朵，把杂音隔开，用力把手机贴在耳边，那边也很吵，他来了吗？

“和谁在一起？”顾北辰又问道。

“呃，没谁啊。”楚唯惜没反应过来，顺口就说道。

那边的声音顿了几秒，只听他沉声说道：“我在楼下。”

她低头往楼下看去，顾北辰正站在树下，今天难得地穿了一身休闲服，高大的身影被树荫遮去了半边，看不清表情，可是他一定是看到她了！

“我先走了，谢谢你，改天再联络。”她向安然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快步往楼下跑去。

“顾先生，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

他突然出现，楚唯惜当然高兴，跑过去就要牵他的手，不料他却冷冷地训斥了她一句：

“我不来你就高兴了？”

楚唯惜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手伸在半空中，讶然地看着他，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看到自己和安然站在楼上了！

“干吗又发我脾气。”

她不满地回了一句，转身就走，同学们已经在朝她看了，他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真讨厌。顾北辰跟过来，脸色很是难看，刚刚她和安然又是搭肩又是摸脸的，她就不知道注意一下！

“你去哪里？”他跟在身后问。

“干活，没见着我身上还挂着绶带吗？你是大人物，我是小角色，没你舒服清闲。”

她丢了一句气鼓鼓的话给他，脚步更快了，她的脾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越来越大了，常会和他对着干，他说一句，她会说好几句来回他。

顾北辰没再跟上去，看着她跑进了迎宾区，这才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安然正和几个老同学在说笑，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扭头看向他，二人目光相遇，安然尴尬地一笑，匆匆别开了目光。前女友嫁人了，还嫁了个很不错的男人，这对于一向自诩优秀的男孩子们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

“顾厅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啊，大家都在前边。”

有人快步过来向他打招呼，都是以前的老同学们，大家难得一聚，许久未见，好多又是特地从五湖四海赶回来，大家很快就聊起了难忘的往事，一起往以前常呆的教室走去了。

“顾厅长，听说你结婚了，还是漂亮的小师妹，人呢？”

当初一个寝室的同学，外号大毛的，大喇喇地冲他嚷嚷着。众人一起跟着起哄，他们这一班，顾北辰最先达到理想境界，成家立业，混得风声水起。

顾北辰笑了笑，没出声，又有人锤了锤他的肩膀说道：

“我说老顾，知道吗，我们还以为你不会讨老婆了……”

“说什么呢你！”

有人喝住了他的话，他讪讪一笑，继续强辩道：

“我是关心老同学，看到他混得好，我这不是为他高兴吗？”

顾北辰还是笑了笑，拿了烟出来，一人丢了一根，和他混熟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没什么架子，就是天生的一张冷面孔，你不惹他到一定程度，他绝对无害。

“你还别说，我看了今年的海城主持人大赛，那个赵洛儿和裴洛太像了，不仅长得像，连说话的调调都像。”

又有人感叹了一句，裴洛曾经是他们这一群男孩子心里的女神，她简单快乐，无欲无求，阳光洒脱，所以她的突然离去让大家都觉得惋惜。

气氛一度变得沉默，大毛连忙说道：

“你们是嫉妒老顾还是怎么样啊？专挑这样的话说，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找揍，知道不，我最近在健身房学拳了，你们要不要跟我试试。”

“得了吧，就你一身肥肉，拿去熬油卖还差不多，还试试呢。”

众人又讥笑起他来，这时，一群女同学走了进来，笑哈哈地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三十多岁的女人多是少妇级别了，有的还带着孩子，不过个个都精心打扮过了，有了女同胞，这聊天更欢快了，各式当初的暗恋啊，未被人知的“奸情”啊，全被翻出来打趣，顾北辰只在人群里静静地听着。

真快，十年了。

十年，有人混得人模人样，也有人潦倒沧桑，有人当官有人坐牢，有人发财有人还在苦苦为生活挣扎，有人生了白发，有人依然容光焕发，有人生过病，有人撞过车，有人经历了稀奇古怪的事，有人顺顺当当过着小日子，可是，他们都活着。

活着……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有多轻、有多重、有多幸福，又有多悲伤？

“老顾，走了，典礼开始了。”

有人拉他，他扬了扬手，低声说道：

“你们先去，我去趟洗手间。”

大家嘻嘻哈哈地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林荫道，树叶沙沙地响着，人群都聚集到大礼堂和大操场去了，这里变成了安静的角落，又或者从十年前的那一天起，这里已经让人感觉到害怕，不敢靠近。

他抬头看向那栋楼，之后有一段时期，学校里的女生因为害怕，流传出了此处闹鬼的流言，而他居然也傻到真的在半夜来等洛儿，希望和她再见一面。学校里为了平息流言，把这里改成了后勤仓库，渐渐人来得更少，更冷清了，还是最近几年才慢慢有了人气。

白色的裙角在楼道处闪过，他一怔，情不自禁地抬步就往楼上走去。前面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一样，掠过他的心间，转瞬间就消失了。他心跳快了几拍，他又想到了那个流言，虽然知道这有多可笑，可是他居然企图在校庆的时候，洛儿真的会回来看一眼，告诉他，她不怪他了。

他多需要一个解脱，他多想忘掉洛儿去之前对他说的话：我恨你，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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