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浓密的树荫遮挡着月光，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白天的时候刚下过雨，林子里湿漉漉的，刚走了一段裤管已经湿了，聂良辰皱了皱眉，看着远处亮着的一盏孤灯，还是朝前走了去。

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聂良辰想，大概老周又在烤肉吃了吧，推开门，果然迎面就是一个烧的很旺的柴火堆，老周就坐在火堆的后面，面对着门口，安静地等着谁。

“你来早了，我不喜欢等人，也不喜欢让人等。”聂良辰脱了打湿了的外套，也就地坐了下来。

老周拿着剃刀剜了一块肉下来给他，说：“我倒跟你不同，我这辈子似乎一直在等，等一些人，等一些答案。”

聂良辰撕下了肉来放在嘴里嚼着，问：“那你等到了吗？”

老周也慢条斯理地叫着肉，回话说：“等到了，该来的都来了，该死的，也都死了，不过最让我意外的是，我竟然等到了你。”

聂良辰盘算着他话里的意思，深深地瞥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大笑了一声，似乎不以为然地说：“老周，我一直都在想你到底是谁，一个人不经历刻骨铭心的痛，很少会有你这样的韧劲儿。”

老周也笑，甚至比他笑地更加放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伤痛呢？我经历的，或许就连你也无法想象。”

方长河出事的那些年，他并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家为什么会遭遇那些，后来长大了他才明白，或许这个世道真的又轮回因果这么一说，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身在一个早就设好的局里，一步一步，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套路。

这种想法在他回来重掌了方氏的那十几年已经越来越消散了，直到遇到了老周，这种感觉又回了来，而且越来越强烈。

“跟我说说我景韵吧，我想多了解了解那个女人。”聂良辰拿着一根枯树枝拨弄着有些暗了的火堆。

老周往火里面添了点柴，支上了一口大锅开始煮汤，黝黑皱褶的皮肤有着与他这个年纪并不相符的沧桑，叫人一看就知道肯定受过不少的罪。

他的神情一冷，似乎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良久才开口，却只说了一句话：“你妈妈她很爱你，很爱很爱。”

聂良辰的眸光也冷了不少，只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火光，说：“可是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看一看我，一次也没有。”

“不，她有，她曾经为了看你一言，第一次跪在你爸爸的面前，那是她第一次求人。”老周的情绪有些激动。

聂良辰惊讶地看着面色凝重的他，认真地说：“你喜欢她，你爱她对吗？”

只有发自内心的爱意，才能爆发出这么强烈的感情。这一天，没有谁比聂良辰更加感同身受。

老周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慢慢地缓和下来，放松了心绪，失落地说：“喜欢吗？我当然是喜欢她的。她那么美好，就像开在盛夏里的莲花。”

看着老周心驰神往的样子，聂良辰突然生出一丝后怕，捏着树枝的手紧了紧，又问他：“所以你恨我爸爸吗？所以他出事了之后，你也是幸灾乐祸的吧。”

老周呆了瞬间，顿时说不出话了，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紧绷的心神又同时松懈了下来，才发觉各自的后背都已经冷汗涔涔。

“说吧，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老周卷起裤管来揉着曾经受过伤的一条腿。

聂良辰盯着他腿上的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沉思了一会儿才说出了今天的来意：“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景程。”

老周顿时抬起了头来，虽然竭力地掩饰了心底的惊讶，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紧张的来：“你在找他？”

聂良辰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依然不动声色地说：“是，我觉得这些事都是他在背后搞鬼，当年被人害地家破人亡，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了那些人。”

老周沉默了，耷拉着眼睑，也不晓得都想了些什么，一两分钟之后才拿着铜勺搅了搅火上烧着的汤，说：“就算你找到了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可是你的亲舅舅。”

聂良辰继续拨着火堆，帮着将那堆火生得更旺，说：“是啊，如果景韵真是我妈，那么景程就是我的亲人了。可是老周，他如果伤害到了凌苏或者她身边的人，你觉得我会为了那一丝半点的亲情而放手不管吗？”

老周是个明白人，听他这么说已经听懂了他在这件事上面的底线，回避着什么似的，说：“为了一个女人，你当真做得到吗？或许你妈妈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老周你错了”，聂良辰冷冷地瞪着他所有的动作跟表情，“凌苏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女人，更是我女儿的亲妈，所以她们两个人对我来说，比那素未谋面的生母跟舅舅，要重要得多，你明白吗？”

老周瞬间抬眼跟他对视，干笑着的脸部肌肉不甚明显地僵了僵，或许他对景韵的感情已经走火入魔，或许他是不想方景天会因为一个女人，成了景家的罪人，只是不论他是从那一个角度出发，他的想法都不可能跟聂良辰的不谋而合，聂良辰看透了这一点，所以这一次的会面，或许只是为了警告。

喝完了汤，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临走的时候聂良辰又回过头来告诉他说：“对了，良辰跟方圆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合并，聂良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我打算恢复方景天的身份，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到方宅来找我。”

老周咧了咧嘴，浓密的络腮胡几乎盖住了他的半张脸，笑着说：“恭喜你，终于可以报仇了。”

“我还有什么仇可以报呢？用你的话说，该死的，都已经死了。”聂良辰转身，再不停留。

其实对他来说，利用聂良辰的身份只是想搅浑凤城这池池水，还有引出那些一直沉在水底不肯露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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