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聂良辰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地嚼着，又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呢？不会是白天，因为这肉是几天前腌制的了。”

这下老周不得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实话，自从你的照片出现在各大报纸新闻上，我就猜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了，果然，白天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什么聂良辰，你，是方景天。”

最后的几个字他说地斩钉截铁，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聂良辰也清楚，在这样的一双眼睛面前，再多的伪装也是多余，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自己到底哪里发生了失误。

不等他问出口，老周直接就说：“一个人再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属于他特有的眼神，一开始我只是怀疑，直到今天偶然撞见你的眼神，我才最终确定。”

眼神？原来只是眼神。这一点聂良辰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知道就算把自己整得面目全非，可是一个人很难有所变化的眼神或许可以骗过世人的眼睛，可是却很难骗得了最亲最近的那个人。

所以当初他回来的时候选择了用原本的一副面目，一样的五官，一样的眉眼，因为一样，所以才能迷惑住很多猜忌的目光，因为一样，所以才能蒙住了凌苏明镜一样的一颗心。

他把唯一的缺陷藏在了许许多多的缺陷里，这么一来，聂良辰就是聂良辰，就算很多地方他都像极了方景天。

“你猜得不错，我就是方景天”，聂良辰吃了肉，又喝了口酒，舒服地盘腿坐了下来，“过去方景天困在局里，一直看不清一些真相，可是聂良辰不一样，他跟方家没有任何瓜葛，他可以做很多方景天不能做的事。”

老周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说：“比如说，心安理得地陪在姓凌的那个女人的身边？”

无论是对于聂良辰还是对于方景天来说，一切都可以好好儿商量，唯独碰着“凌苏”两个字不行，这就是他的逆鳞，这就是他的软肋。

“那个女人，是我的女人，你聪明的话，不要动。”肉吃完了，钢条还攥在聂良辰的手里，说话的时候抵住了老周的咽喉，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威胁的味道。

老周气定神闲，竟然眯起了眼睛：“放心，凌锦堂在这件事里不过是个很小的角色而已，只是有些恩怨，方景天放不下，你，同样不行。”

一句话彻底戳中了聂良辰的心窝，他明白，不管自己的身份怎么变，永远不变的，是流淌在身体里沸腾的热血。

聂良辰不想再谈论有关凌苏的事情，将钢条往火堆里一丢，严肃地瞥了老周一眼：“既然你是我爸爸的人，那么当年的事情应该是知道不少的，说吧，我没有太多的耐心。”

木柴烧的“毕波”作响，屋里的温度渐渐地升高了很多，不知道因为喝了酒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两人的额头上都渗着汗。

老周喝了一大口烈酒，咧了咧嘴才抬头来问他：“你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病死的。”聂良辰不假思索，直接就说出了口。

老周摇头，眼里尽是浓浓的歉意，很久之后才小声地说：“她最后的时候只有我在，当时你妈妈已经谁都认不得了，病痛每天往死里折磨着她的肉体还有灵魂，是我，是我在她的静脉里注射了药。”

这是聂良辰没有想到的，他一直都以为那个女人只是简单的病死，可是就算是被人下了药，或许当时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我爸知道吗？”他掏出了一支烟，拿着打火机的手却怎么也打不着。

老周捡起了一根烧的火红的柴火，点燃了聂良辰的烟，对于他的问话，老周选择了沉默，看他的态度聂良辰就已经明了，这件事方长河一定是知道的，是他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是他亲手放弃了他一直说很爱很爱的那个女人。

真的很爱吗？他已经不懂了。

“那我妈跟阿邦……”，说着聂良辰顿了顿，稍后又改口继续说，“我妈跟那个景程又是怎么回事？”

老周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再次捏着照片笑了笑说：“你终于问到重点了，这张照片是三十几年前拍的了，当时照片里的五个人是生死兄弟，彼此之间的感情，比亲兄弟之间还要亲。”

聂良辰静静地听着，慢慢地让自己跟着老周的回忆回到那个灰色的年代，那时候的方长河家道中落，却因为性情豪爽、为人正派结交了不少朋友，其中就有江宝光、凌锦堂、景程还有聂荣琛。

五个人当中只有景程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家族企业几乎垄断了整个凤城，景氏的名望在国内甚至是国际上也有一定的分量，而景程的妹妹景韵对方长河芳心暗许，没过多久，就怀上了方长河的骨肉。

“不对”，聂良辰终于反应过来，“我妈姓聂，聂荣琛才是我的舅舅，正因为这一层关系，我才跟死了的聂良辰有些相像，不是吗？”

这次老周的表情变得有些可怕，遮住了半张脸的络腮胡也好像气得立了起来，将还剩半碗酒的碗狠狠地掼在了地上，咆哮着说：“你以为聂荣琛千方百计地找到你，真的是因为你跟他儿子长得像？你以为你掉进了海里被那个阿邦就起来真的只是巧合？你记得自己是方景天，你是方家的种，你的长相跟方长河一般无二，怎么可能像那个聂家的短命鬼？”

错了吗？难道一开始的时候就都错了吗？如果没有那张照片，他不会相信老周嘴里的一个字，可是照片在，景程跟聂荣琛都在，铁铮铮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又怎么能不信呢？

这是聂良辰面对他的时候第一次见他不淡定，这也是他自己对于过去第一次彻底起疑，如果说老周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小时候他一直去探望的“妈妈”又是谁呢？那个叫聂荣雨的女人到底是谁呢？

“你是在想聂荣雨吗？”老周试着去猜他的心思。

聂良辰点头，对于过去，他已经有些挫败，这么多年，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身边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有一个精心设计好了的谎言，没有温情，更没有亲人。

老周虚无地盯着角落发了会儿呆，然后才说：“聂荣雨是你爸爸的合法妻子，偶然撞见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之后就彻底地疯了，你一直都以为自己的妈妈就是她，但其实，你的生母，早就死在了岚山的一间木屋里，就在你现在呆着的这个院子。”

“你胡说”，聂良辰终于跳了起来，指着老周的鼻子说，“你胡说，我爸爸经常给我讲我妈的事，他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么不堪？”

面对他的指责，老周依然显得非常镇定，他凝视着聂良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方长河从来都没有爱过聂荣雨，他跟你说的那个女人，一直都只有景韵，可是他却不能娶她，因为……”

说到这里，老周突然停了下来。聂良辰期待着那个答案，放低了姿态，几乎是用一种请求的态度：“因为什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正是方长河，亲手杀死了景韵的父亲，景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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