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盛开能下地了，撇开了一直跟着的苏童，独自开车带着何荼离开了疗养院。

疗养院临海，早晨的时候雾气缭绕，银色的SUV拨云吐雾，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前。何荼还没有睡醒，朦朦胧胧被她抱上车，还穿着昨夜的白色睡裙，裸露着纤巧的脚踝，窝在车座上。

“我们去哪里？”何荼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起了雾的窗外，没有要清醒的意思。

这两晚她被叶盛开哄的不知所以，错误的选择跟他住在了一起。虽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但夜夜也被“折腾”的不敢安睡，此时正好眠，叶盛开很安分，她也没有要清醒的打算。

叶盛开侧头笑的温和，“带你去个地方，到了我叫你。”

何荼便放心的继续沉睡，摇摇晃晃的不知道多久，没有人叫她，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可舍得把人带来了？”

紧随而来的是叶盛开低低浅浅的笑声。

睡意一扫而光，何荼陡然睁大了眼坐起来，发现身下身上都很柔软，头顶上悬着的吊灯被海风吹的一晃一晃的，水晶吊坠发出的声音，无比悦耳。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

她不是在车上么？

怎么是在房间里？

门外是叶盛开和谁在说话？

何荼顾不得去看衣服的款式，连忙换好衣服整理了长发，推门出去。

偌大的客厅里是空的，倒是正对面的阳台上，坐着一身白衣的叶盛开和一个只能看见侧面轮廓的男人。

叶盛开听见声音，原本就温和的目光恨不能揉出水来，冲何荼招手，“醒了？过来。”

何荼顺从的走过去，叶盛开站起身拉开座椅让她坐下，才道：“这是我小舅舅，宋佳城。”

何荼微微惊讶了一下，飞快道：“舅舅好。”

她听说的叶盛开，是没有妈妈的，也从来没有听他说过有个舅舅。

何况面前的人望之不俗，隐约只比叶盛开大了几岁，沉稳帅气，眸光坦然，颇有些洒脱的意味。

远了看，她以为宋佳城坐着椅子和叶盛开聊天，近了看，才发现坐的是木质的轮椅。

何荼的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惋惜。

年纪轻轻又是一表人才的，怎么要坐轮椅？

于此时，宋佳城也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半晌，英挺舒展的长眉微微一挑，戏谑的看着叶盛开，“荼蘼开何处，叶里寻芳踪？”

叶盛开一愣，旋即笑了，“是。”

男人笑的别有深意，“合景。”

何荼听的云里雾里，不甚明白，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外来的客人，忽然插入了别人的生活，意识到不能完整的融入，就生了些尴尬的气氛来，她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垂着眼睛，一下一下的抚摸自己的裙摆。

裙子很短，只到她的大腿，露出白皙的一截皮肤。

裙摆的白纱质量很好，明明是很硬挺的材质，摸上去却十分的顺滑，应该很贵吧。

宋佳城把面前的杏仁奶推过来，看着何荼身上的衣服，神色温软，像是藏了半世深情，“喜欢这件衣服吗？”

何荼手上的动作下意识的停下，改为扶在自己膝盖上，一抬眼，才发现叶盛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阳光满溢，海风绵绵的阳台上，只剩下发着呆的自己和一脸期许的看着自己的宋佳城。

准确的说，宋佳城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这件衣服，也或者，是在看这件衣服里藏着的另一个人。

那眼光，说不出的奇怪，些许深情，又有些许怔忪茫然，剩下的，竟然还有几分狠厉。

这样的目光很复杂，何荼琢磨不透其中的深意，无比疑惑的看着自己的衣服。

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而已，小竖领，像是量身定做似的贴在她身上，只在腰间一收，下面挥洒而下，蓬蓬松松的蔓延到大腿上，把她的身材勾勒的极好。

光是这样的礼裙自然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是，裙子腰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钻石腰链，腰链正中，是一刻深海幽蓝的心形宝石，看起来价值不菲。

穿衣服的时候，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此时此刻，才看出来白裙虽然没有人穿过的痕迹，却并不是新的。

何荼联想起宋佳城的目光，直以为自己刚才太匆忙，穿错了衣服，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对不起，我以为这是……”

她以为这衣服是叶盛开准备给她穿的，但看宋佳城这个表情，却更像是他的。

宋佳城噗嗤一笑，“慌什么，我这里除了你，从来也没来过什么女宾。难道你觉得一个瘫子还会穿这个裙子不成？这本来就是盛开准备给你的。”

何荼倒抽一口冷气，一边感念于叶盛开这明里暗里的心意，一边对对面前这个潇洒自如的男人应对无言，尴尬道：“舅舅，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有多洒脱的心思，才会把身上的残疾随口道来？

宋佳城浑不在意的挥挥手，骨节分明的手，随意的搭着桌子，看向阳台外的大海，声音清浅，“这是盛开的妈妈，给她未来的儿媳妇准备的礼物。我就说，她的设计是最好的，隔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过时。现在送给你，正合景。”

叶盛开的妈妈，是宋佳城的姐姐。

他的记忆里，恍恍惚惚的都是她凝眉浅笑的模样。那张脸像是被镌刻在心里，眉眼清晰，一颦一笑都无比真切。

何荼安静下来，看着宋佳城的侧脸，轻声道：“阿姨应该很美。”

有这样的弟弟和儿子，也能想到宋佳文当年的风光。

“当然。”宋佳城回过头，深邃的眼底微微发亮，无比自豪，好像何荼夸赞的人是自己。

何荼喝了一口杏仁奶，也好奇叶盛开的母亲当年是什么样的风景，索性也就没有打断宋佳城的话头，垂着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宋佳城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轮椅扶手，半眯着眼睛，神思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里，半晌才徐徐道：“她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女人，好到没有脾气，即使为了宋家和华盛联姻，也没有半点怨由。本来，她该嫁给这世上最好的人，站在我仰望的地方。”

话头戛然而止，宋佳城抿着的唇线渐渐变的平直冰冷，神色之间显出几分坚决的恨意来。

抓着轮椅扶手的指节用力，泛白，能清晰的看见骨头与骨头磨合处的蠕动。

后来呢？

何荼很想追问，但是看着宋佳城的脸色，就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好垂下头，一遍一遍的摩挲着手里的杯子。

后来还能怎么样？

既然是联姻，就是嫁去叶家，生下叶盛开。可现在叶洪林的妻子并不是宋佳文，就说明她已经不在叶家。

叶盛开和她一样，是个没有妈妈，也等同于没有爸爸的人，他比她的处境还要更难堪一些，她至少还可以离开，但他却要终生都站在那样多余的家庭里。

何荼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人站的如此的近，近到知悉叶盛开心里细微的苦楚，近到忍不住想要抱紧这个男人，了解他，保护他。

“哒！”一声轻响。

何荼恍然惊醒，抬眼一看，却是叶盛开把装着吐司面包的餐点盘放到她面前，“吃点东西，我带你去个地方。”

何荼有些惊讶，“还要去哪里？”

他难道不是带她来见宋佳城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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