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鸳鸯台的时候，李悦合曾经问她，说：“陆至诚记忆已经恢复了，你为什么还要离开？”

凉久当时只是笑，笑着摇摇头，然后踮起脚尖，摸了摸李悦合的头。

转身，一去不回。

她去了青城外，有着山茶花的小山丘，在那里搭建了小木屋，从此住了下来。

李悦合错了。

她从未离开，心还在青城，再怎么离开，也是无用。

可是，留下来，又怎么去爱？

凉久没了孩子，没了嗓子，前者，是她一生的希望；后者，是她一生的骄傲。

偏偏这两样，都毁在了陆至诚手中。

她不是不爱他，而是看着那熟悉的脸庞，爱恨交加，爱到麻木，最后，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就这样吧。

便这样吧。

陆至诚，从此山水不相逢。你守着你的未来，我守着我的过去。

可是，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凉久都没有办法否认：那个男人，永远是她一生之中，最牵挂的人。

***

听闻日军进犯青城的时候，凉久还在手里编织着新的一年的锦缎。她看见了小山丘外慌忙外逃的人，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下，逆着人群，朝着战火硝烟的青城里跑去。

然后，凉久看见了陆至诚。

他用右手拿枪，浑身都是血，废掉的左手臂弯处，却抱着一个在人群中找不到自己爹娘的可怜孩子。

可是，陆至诚的左手，明明是废了的。

凉久好害怕，想冲到他的身边去，可是人群太混乱，不断推搡着，尖叫声，喧闹声……把她和陆至诚隔开了。

再找到陆至诚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凉久废了好大的力气，冒着风雪，将满脸血污，看不出样貌的他背在身上，喉间哽咽不止。

他的左手紧紧握着，凉久使劲儿去掰开，这才看见，那手心里被捏碎了的山茶花，犹然盛开着的模样。

她跪在他的面前，泣不成声。

这一生，他们都在错过，不断地错过。

***

后来，鸳鸯台里的戏班子跟着人群跑了，日军抢掠过，也不在意这个没有人的空院子。

凉久穿着以往泛黄的戏服，一步步地朝着那人去楼空的台子走去。夕阳落下，折出了影子，在台子上落着。

凉久眼含笑意，不再年轻的脸庞上，有着岁月风霜的痕迹。

她水袖如云，轻轻浮动，座下无人观赏，却依旧捏了个兰花指，腰肢扭，慢慢地开了腔：“呀——”

转眸的那一瞬，眸子里，有这大半生的蹉跎。

凉久下意识地回头，还以为这风尘仆仆的鸳鸯台下，还会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郎滚出来，摸着头，呆呆地望着她。

——呀，你是哪一家的少年郎呀，怎么这样呆呆地看着我？

——陆家，陆至诚。

那年鸳鸯台上，未唱完的戏曲，原是在这里落了幕。只是，唱戏的人还在，那看戏的人，不知道哪里去了呀？

***

莫说今日欢好今日事，空把前事当旧谈。

谁人不知前朝恨，难得留与有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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