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之后，她的脸上总算有些表情，说话的声音虽不到抑扬顿挫的程度，总算略带高低起伏。

普拉说看到我就像看到她自己，我何尝不是一样？我们有太多相似之处，一样没有父亲，一样善于伪装，一样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普拉总是随身带着一把刀，就是当初吓晕了变态白人老头的那把刀。

别人欺负她，她就会亮出白花花的刀子，拿出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架势。

很多人都被她身上的那股狠劲吓得望而却步，不敢再找她的麻烦。

初一下学期，普拉转学去了洛杉矶，听她说她妈傍上了大款，大款爱屋及乌，在洛杉矶帮普拉找了所好学校。

“别看那家伙现在喜欢我妈，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妈。赶明儿，不喜欢了，不爱了，还不是像扔垃圾一样将我们抛弃了。”

我想劝她别这么悲观，也许他对你们母女是真爱，他会给你们一个温暖的家。

我最终没说出口，因为那些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普拉离开后的前几周，我浑身难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我那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原来喜欢过普拉。

是，喜欢过。试想，情窦初开时，身边出现了一个特别的女孩，她陪你度过艰难的岁月，你们互诉心事，你们志趣相投，你难道不会喜欢她吗？

我喜欢过普拉，也只只是喜欢过而已，没有其他，当年也不容许幼小的我想其他。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变成了我青春期的明媚符号。

长大后，看岩井俊二的电影《情书》，我想到了普拉。

电影里的男主角对年少时喜欢的女孩念念不忘，以至于长大后，找了一个和初恋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做未婚妻。

我没男主角那般深情，而这世界又怎么会有和普拉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呢。

我不停地向妈妈追问爸爸发疯的原因，问她爸爸口中的李勤到底是谁。

妈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愿意告诉我。后来，她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终于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我。

李勤是爸爸的师哥，他剽窃了爸爸的创意，获得了成功；而爸爸这个本应成功的人，却一败涂地。

我恨透了李勤，他卑鄙无耻，是造成爸爸惨死的罪魁祸首；我厌恶尹志华，他识人不明，愚昧无知；还有那个骗走了爸爸创业资金的家伙，他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妈妈常常跟我灌输宽容的观念，她说人死不能复生，别让过去的事情影响现在。

我知道她这样做是怕我做傻事，可我做不到，我学不会妈妈的善良宽容。

我13岁时，幸运之神开始眷顾我。

我在一户人家干拔草、剪树枝、刷油漆的杂活，家主人是一位旅居美国的日本艺术家。

我干活非常认真，给栅栏重新上色的时候，更是一丝不苟，认真仔细。我觉得刷栅栏非常有趣，看到破旧的栅栏涂上色彩后，仿若重生，便成就感十足。

这位年逾花甲的老艺术家一直在默默观察我，我起初以为他在监工，怕我干活不认真。

后来，我觉得他的目光太过炯炯发亮，跟饿狼见到猎物的那种眼神很相似。

我怀疑他想害我，毕竟我是中国人，他是日本人，我们之间有历史遗留的血海深仇。

但他长得实在不像坏人，他年逾花甲，留着白胡子，头子不高，胖胖的，总是戴着一顶老旧的贝雷帽。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非常亲切。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是想收我为徒弟，让我跟他学漆器。

我问老师为什么会收我当徒弟，他说看我刷栅栏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老师信佛，他说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怨恨，他让我牢牢记住刷栅栏时那简简单单的快乐，别再去仇恨，只有放下仇恨，才能真正的快乐。

妈妈的话我都不听，又怎么会听进去老师的话，我心中的恨如浓墨一般化不开，爸爸的惨死，妈妈受的苦，我怎么也忘不掉。

我像蚕一样作茧自缚，做出了后悔却无法挽回的事情。如果当初，我遵守老师的教诲，生活会简单点，可惜没有如果。

当年，我们来美国是来投奔二外爷的，遗憾二外爷家搬走了，我们与他失之交臂。

万事自有天意吧，上天安排妈妈和二外爷在快餐店偶遇了。

因为当初逃债匆忙，妈妈没有提前跟二外爷打招呼，二外爷根本不知道我们来了美国。

二外爷通过远在中国的本家，得知我们一家失踪了，音讯全无。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美国遇到我们，他诧异不已。

妈妈对外公外婆心怀愧疚，一直不敢跟他们联系，她含泪问二外爷家里的情况。

二外爷说外公已经去世了，外婆在老屋独居。

二外爷提到了我爷爷奶奶的消息，他们也都去世了。

讨债的曾几次三番地上门骚扰，老人家不堪其扰，身体每况愈下，最后撒手人寰。

妈妈听后更加内疚，哽咽到不能说话。

世界上最悲伤的事情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在，父母的恩情不管怎么还都还不清。

在二外公的帮助下，妈妈开了家早餐店，生活得到改善，我们寄了一笔钱给中国的亲人。

我在师傅手下学了十多年的漆器，在漆器界小有名气。

大学毕业后，我驾车旅游，在洛杉矶的一家餐厅和普拉重逢了，她在餐厅当服务员。

我一眼便认出了她，这么多年，她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还是黑黑瘦瘦的。

她长高了，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身穿黑白制服，朝气蓬勃。

她没认出我，大概是我变了太多吧。

普拉见到我特别高兴，大方地替我买单。

我们聊了很多，我觉得她比小时候开朗多了，也坚强多了。

普拉跟我说她来洛杉矶不到一年，她妈妈的情人便把她们母女抛弃了，好在她妈妈捞了那男人一笔钱，短时间内衣食无忧。

普拉知道男人靠不住，一直半工半读地生活。有一年，她生了场大病，不得不休学一年。

因此，她还没毕业，趁着暑期，挣点学费，这才到餐厅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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