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从没见我这么客气，朱莉有点不习惯，愣了一下，点头如捣蒜：“可以，当然可以。”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我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风格轻快明畅，办公桌、沙发、书柜、橱格都以天蓝色为主，沉静而不沉闷。

我四处打量，看到他的橱格上摆放着各种各样他收藏的家具模型，办公桌上摆放着他和尹依恋的合影，那张照片和尹依恋钱包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失落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小洲和朱莉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我和李灿宇该怎么办？或者该换成我该怎么办？他如此爱尹依恋，而我是害了尹依恋的罪魁祸首。

我黯然神伤了一会儿，意识到身边还有人，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哦，朱莉，谢谢你，小洲我们回去吧。”

“尹总监，要不要给李董留话？”朱莉问。

我迟疑了一下，提笔在纸上写下：对不起。

我把纸条压在了相框下面。

我站在路边等小洲，他去取车了，我仰头望着高楼顶端熠熠发光的“家舒”二字，内心充满了迷茫。丰子俊的梦想，李灿宇的责任，我的爱恨纠葛无形中都被寄托在这两个字中了。

小洲敲了敲车窗，我收回视线，坐进了车子里。

“尹总，现在我们去哪里？要回公司吗？”

“小洲，能不能载我去师公荒废已久的工厂？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和灿宇说清楚。”

“废旧的工厂吗？”小洲的语气里充满了迟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你还有事？如果有事的话，我自……”

小洲打断了我的话：“我没事，走吧。”

小洲虽然嘴上说没事，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仿佛被抽光了血液，他的上牙齿和下牙齿不断打架，能听到扣击的声音。

“小洲，你怎么了？你不舒服？”我本能地抬起手去碰他的额头。

小洲偏开头，躲避我的手，他牵强地笑着：“没事。”

我望着小洲毫无血色的侧脸，突然发现他也是普普通通的人，并非每天都如表面看到的那样云淡风轻。

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那些往事让你痛到以为会死去，可是生命暂时死不了，我们还得活。

我们把它深藏在心底，尽量不去想，带着假面微笑过日子，笑着笑着以为我们真的快乐，真的忘了，再次提及才发现伤口很深。

往事从未被忘记，它鬼鬼祟祟地扎根在潜意识里，与生命连成一体。

师公的旧工厂在一个偏僻的山脚下，周围零星地散落着几户人家，住的都是老人。年轻人都离家去城市打工谋生存去了，老人走不动，也不愿意走，闭着眼睛靠坐在墙角晒太阳，等待日薄西山。

旧工厂灰白色的泥土墙连绵数百米，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墙面凹凸不平，满是时光的伤痕，我双手划过墙面缓缓朝前面走去。

虽然我不曾经历上代人的喜怒哀乐，但是我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如烟的风迎面吹来，我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是对未知的茫然。

小洲走在我后面，离我几步远，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低着头若有所思，他步伐沉重，表情严肃而沉痛。

我停在门边，与门对望，木头门仿佛沉睡了好久，散发着陈旧的气息，黑红色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斑驳不平，门斜上角是残破的蜘蛛网。

也许，此刻，李灿宇就在门内，我叹了一口气，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木门，门“吱吱呀呀”的，像在诉说古老的故事。

院内长满了野草，它们经历春夏秋冬，愈加顽强，生生不息，我在院子里急切地寻找着，地上有他的脚印，却没有他的身影。

我蹲下来，触碰他留下的印记，却被锋利的叶子划破了手指，我快速缩回手指，血慢慢渗了出来。

“他走了。”我蹲在地上，背对着小洲说。

“是，他来过，起来吧，尹总监，我们回去。”

我点点头，站起来，正前方的墙角堆放着一堆没成形的家具，它们已腐朽风化，一碰就碎，废弃家具上面的墙上涂了一层白粉，有人用手擦过，我走上前，仔细分辨上面的刻字：“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用得起家具……李勤、尹志华、赵……”后面的字被挡住了。

小洲打了一个激灵，猛地推开我，用手去擦下面的字，他的力度很大，手被磨出血，墙上有一道道血痕，但他似乎没有感觉。

慢慢的，一个“舟”字露了出来了，小洲把手捂在舟字上，血染红了它，刻印的轮廓鲜明无比，非常刺眼。

“小洲，你干嘛！”我检查他的手，白灰刺白，鲜血如瑰，血肉模糊，我赶忙掏出手帕给他包上，“疼不疼？”

小洲缩回手，微微皱眉：“哦，太心急了，以为有什么秘密呢。”

“回家记得用双氧水把伤口冲洗干净，擦消炎的凝胶。”

“谢谢尹总监关心。”

我又环视了一下周围，对小洲说：“走吧。”

半山园。

爸爸吃完饭，就进了书房，像是要忙明天的会议，我陪妈妈聊了一会儿天，进房间休息了。

我侧躺在床上，凝神看着手机，我在想要不要给李灿宇打个电话，手机响了，我条件反射地快速拿起来，以为是李灿宇打来的。

可是我错了，那是个似曾相识的陌生号码，是戴献，我挂断并把号码拉黑了。

我和爸爸一起来到竹园人家，这次开会的地点，园子清新复古，竹林青翠欲滴，让人心旷神怡。

一走进院子，就看到了十几个陌生的脸孔，他们身穿正装，三三两两交谈，我攥紧皮包，扬起标准微笑，向每一个和我打招呼的人示意。

会议室在竹林厅召开，椭圆形会议桌上摆放着矿泉水、笔记本、签字笔。

我们陆续在会议室落座，很快便座无虚席，只有正前方的董事长的位置空着。

我紧张地搓揉着手，想着一会儿要用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口吻面对李灿宇。

门被推开了，我们所有人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是朱莉，朱莉步伐平稳地走到会议室中央，说：“各位，不好意思，李董他生病了，今天的会议由总经理代为召开。”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我惊讶地望着坐我身旁的爸爸，他没有丝毫诧异，从容地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向会议室中央，看来他早就知道了。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再也听不到周围繁杂的声音，脑海里只有“李灿宇生病”的念头，他病得严不严重？有没有吃药？还难不难受？

爸爸不知提出了什么，引发了在座的各位激烈的讨论，像是扔了一枚炸弹，众人惶恐不安。

我回过意识的时候，朝爸爸身后望去，屏幕上只有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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