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告诉我吃饭前喝杯水可以润润食道，没想到李董也懂这个道理。”河泽脸上的笑容不曾隐去，他有意无意地看我。

我紧张地握住水杯。

李灿宇喝了一口水，说道：“这是常识，河组长昨天睡得还好吗？”

我松了一口气，庆幸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来讽刺，李灿宇给我倒水，我的水却倒给了河泽。

“睡得很好，谢谢李董关心。”河泽揶揄道，“尹总监的黑眼圈很重，看来昨晚没休息好啊！”

河泽在胡说什么！微笑是名副其实的最好的伪装、最好的陪衬，我淡淡地笑着，没回答他。

李灿宇的眼睛顿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说：“没想到河组长观察得如此入微，依恋大概是不习惯有个人睡在身边吧。”

“不是，可能是王筱筱的婚礼太梦幻了，我大脑皮层有些兴奋过度。”

“大脑皮层！”河泽哑然失笑，李灿宇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他们两个人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唇枪舌剑，只是客套的你一句，我一句，可是我却听出了试探与回击。

——“依恋是我的。”

——“是吗？”

两段掷地有声的内心独白。

李灿宇是个温和简单的人，他面对河泽的时候，却会变得深邃无比，莫名其妙，像是换了一个人。旁敲侧击、拐弯抹角，这和他一贯的作风大相径庭。

自认为我和河泽在他面前从没有做出半点亲密过分的举动，我也刻意在公众场合和河泽保持距离。难道男人对危险的灵敏反应不亚于女人？

河泽是个聪明人，如何听不出李灿宇的潜台词，他可以选择斡旋，选择退步，可是他偏偏要正面回应。

无风无雨的旅途有什么意思，遍体鳞伤、鲜血横流才是河泽的目的。

香甜的面包和新鲜的果汁出现得恰当好处，早一点，战争还没打响；晚一点，尸横遍野。

我才是始作俑者，火急火燎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面包抹上果酱后递给李灿宇。

李灿宇朝我亲昵一笑，脸上的冰霜渐渐解冻，重新鲜活起来。

此后的二十分钟里，三个人默默地吃着早餐，不再多说一句话，沉默是金，金子却可以致死，这顿早餐索然无味。

出了餐厅，我们三个人朝与王筱筱约好的地点走去。

在封闭的房间面对面坐着，难免拘束不安，风景优美开阔处会让人的紧张情绪少一点，怪不得人们总喜欢到山水间约会。

我贪婪地沉浸在这简单的纯粹中，李灿宇和河泽对彼此的警惕与敌意如轻甩过的体温计，降了一些。

树荫匝地处，王筱筱和陶烨然席地而坐，地面上铺了一张巨大的餐布，餐布上整齐地摆放着水果零食。

他们二人头靠头紧挨在一起，翻看婚礼时拍的照片，王筱筱的脸上发散着一种独特的光芒，那是幸福的女人由内而外焕发的光泽。

“筱筱，看什么呢，笑得这么灿烂？”李灿宇问。

王筱筱敏捷地跳起来，陶烨然紧跟着站起来，王筱筱说：“灿宇哥、依恋，还有河警官，你们一起过来了，快坐，快坐。”

李灿宇、河泽、王筱筱、陶烨然、我围坐在一起，王筱筱把手中的照片分散给大家。

“快看这一张好好笑，昨天抱我同学的女儿，这小家伙一点不配合，胖嘟嘟的脸拧成一团，皱皱的跟赖皮狗似的。”

一对比照片果然如此，众人抑制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我偷瞄了河泽一眼，他喜笑颜开，身上隐形的防卫围墙消失了，也许只有童真的孩子和远在天边的晓岚姐能使他由内而外地快乐。就算是我河源，他疼爱的妹妹，都没有自信能办到。

我想我愿意为这笑容放弃所有，讽刺的是除了我自己，我一无所有。

我的鼻子有些酸，我用食指顶了顶鼻尖，收回目光，我的视线和另一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王筱筱皱着眉头望着我。

我刚刚的小举动尽收她的眼底，她和我同样是女人，我们的心底都有一处敏感柔软的地方，她一眼就看透了我眼神里隐藏的秘密吗？

我默默承受她无声的拷问。

“大家都到齐了啊，太棒了！”低沉而带有磁性的男声响起，王筱筱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越过我朝声源望去。

戴献张开双手，作欢呼状，跟在他身后的服务员端上来适用于野炊的零食、酒水饮料。

我沉默着低下头，不愿意多看戴献一眼。

大家打开饮料、啤酒，举杯相庆：“祝筱筱和烨然百年好合。”

“谢谢各位，我会好好照筱筱的。”陶烨然郑重承诺，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幸福都在里面了，婚姻若是一场赌局，谁都不想输。

筱筱笑容灿烂，如天边最美的彩虹。

李灿宇问：“你们蜜月旅行准备去哪里？”

“去丹麦，我想去看看安徒生和美人鱼的雕塑。”王筱筱的眼睛里满是憧憬，“和老公一起去看美人雕塑是我从小的愿望啊，终于要实现了。”

戴献呷了一口酒，道：“你呀结了婚，还是小孩子心性。”

陶烨然摸摸了王筱筱的头，温柔地说：“我曾经去过丹麦，在我大学毕业后，我去那里徒步旅行，那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国度。旅途过程中，我的钱包在半路被人偷了，是丹麦一个好心的奶奶收留了我，让我好好睡一觉。

“她告诉我说她老伴过世了，儿子在城里工作，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和老伴吵了一辈子，现在他不在了，却是天天想他，想得快要疯了。

“我听了很感触，第二天，奶奶给了我路费，让我快点回国去，不要再进行所谓的冒险旅行，家里人会担心的。多亏那个老奶奶，我才平安回到中国。

“第二年暑假，我重回丹麦，重去老奶奶家，想去谢谢她，可是她家家门紧闭，听老奶奶的邻居说老奶奶不久前去世了，是自杀。成年累月的孤寂与想念让她没有勇气再活下去，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对她感说声‘谢谢’呢。

“是那个老奶奶让我领悟活着的时候就应该学会好好珍惜，珍惜身边每一个人，她慈祥的模样一直在我心里。这一次我和筱筱到丹麦，要给她献上一束花。”

王筱筱吸了吸鼻子，略带哭腔：“烨然。”

“别哭。”

这个故事勾起了我在医院的回忆，我想起了我的那些年老体弱的病人，他们的脸孔不再年轻，他们的血液不再沸腾，他们的身体不再健康，他们的生命不再鲜活，如同一个残破的木偶。

每当看到他们，我的心就在隐隐作痛，我想用自己的手缓解他们的病痛，可是我无法与自然做斗争。我复明不了糖尿病病人的眼睛，恢复不了癌症病人水肿的手臂。

我常常在想我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谁又是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也许我会孤独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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