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大家深深鞠躬，退到候场室，外面一阵骚乱，学生们开始陆续退场。

我正疑惑小洲不知去哪里了，就看见他从礼堂后面走过来。

“小洲，演讲的时候，我看到你出去了，没什么事吧？”

“哦，没什么事，刚好有人打电话来，我便出去接听。打完电话，见后面还有座位就坐在后面听了，您这次的演讲我很喜欢。”

“谢谢，这里面有你一半功劳，要不是你的建议，我肯定会表现得不理想。”

学生离场后，我们和校方的领导在舞台上拍照留念，话别珍重，为难我两天的演讲到这里终于结束了。

我和小洲出了礼堂，朝电梯走去，远远看见电梯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上身穿一件土黄色的外套，下身着宽松的麻布休闲裤，脚上是一双迷彩鞋，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就像一根木头。

应该是等电梯的人吧，我没有多想，走到电梯跟前，才发现电梯的按钮没有按下去，顿时觉得怪异。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黝黑，那是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人才会拥有的肤色，我伸出手按下电梯按钮，没想到小伙子朝我喊：“尹总监。”

我吓了一跳，小洲显然也察觉到这小伙子奇怪，赶忙将我护在身后。

“你们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小伙子抬头望向我，他眉头微皱，眼睛里的情绪错综复杂，像是要想向我诉说什么。

“你是学校的学生吧，没关系，小洲。”

小洲放下警戒的胳膊。

“不是，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小洲又抬起警戒的胳膊。

“那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

“我是工地里的工人，我叫丰子俊，听说你要来这里演讲，我才过来的，刚刚我听了你的演讲，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对不起，丰子俊先生，刚刚在演讲会上说过了提问环节取消，我们赶时间，请你谅解。”

小洲朝我使了个颜色，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这个人有问题，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不好意思，我们下面还有行程。”

电梯正巧达到我们这一层楼，我和小洲走进电梯，丰子俊没有阻拦，只是在电梯门快要合拢的那一刹那，我听见他说：“我想问你穷人是不是一辈子也用不上家舒、恋恋的家具，家具的真谛到底是什么？”

电梯“咣当”一声合拢了，丰子俊消失在电梯外面，他复杂的眼神像滚烫的烙铁，烙印在我脑海，使我觉得疼痛；他的话像凛冽的狂风，在我耳边呼啸，经久不散。

演讲成功的喜悦荡然无存，只留下不可名状的忧伤，我为什么会因为他的眼神疼痛？又为什么会因为他的话难受？

一时间，我和小洲都没有说话，沉默蔓延。

我神情沉重地走出电梯，走出建筑楼，朝校门口走去，小洲默默地跟在我后面。临出校门前，我回望那栋楼，因为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内部的物体。

“他还在那里吗？”

“不知道。”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小洲，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尹总监，您别多想了，我送您回去吧，您现在肯定累了。”

小洲的车停在校门口，早晨是他亲自来接我的，现在由他亲自送我回去。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透过玻璃，望着车窗外，丰子俊的脸庞、他的眼睛、他的话一直在我眼前浮现。

我觉得我做错了一些事情，可是我又不清楚错在哪里，或许我该停下来，认真听他的谈话。

“尹总监，快要到中秋节了，您看。”

小洲用下巴示意我，我顺着他暗示的方向望过去，这才注意到车子已经开到繁华的街道，街边的糕点商铺挂出“嫦娥奔月”的巨幅海报，门口摆放着各种口味的月饼。

这么快又是一年中秋节了，上一年我们一家人还围坐在一起赏月，吃月饼，看中秋晚会，今年就物是人非。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一股伤感由心发出，蔓延全身。

今年的中秋节，河泽恐怕只能一个人过了，他一定会觉得孤单。而我，我现在又是什么鬼样子，不是尹依恋，也不是河源。

想到这，我原本就消沉的心情雪上加霜般更加消沉。

“尹总监，您没事吧，您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小洲，谢谢你，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很温暖的人，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轻松。”

“尹总监是第一个说我温暖的人。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但又怕您不高兴。”

“你说。”

“我觉得尹总监自上次生病回到公司后，像是变了一个人，怎么说呢，变得有些忧郁，闷闷不乐。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人转变性格呢？

“我觉得我还是喜欢以前的您，雷厉风行，果敢坚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倒您。”

我浅笑而不语。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希望您快乐，不快乐的事情将它打败，听从自己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嗯，我懂。”

车子继续前行，裙裾飘飘的嫦娥被我们留在身后。

小洲将我送到李家门口，转身欲走，他陪我忙了一上午，连一口水都没喝，我过意不去，邀请他到家里喝杯水再回去。

小洲想了想，同意了。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请小洲先进。熟悉的门锁，熟练的动作，我似乎已经习惯李家的生活，这个样子的我多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小洲是第一次来李家，好奇地在庭院里四处张望，不时点头赞叹，白天的庭院清新自然，茂盛的树木没有五彩缤纷的霓虹灯装饰，反而显得更加纯粹。

客厅里，不见老爷子和贵妇，小彤正一个人半蹲着擦茶几。

“小彤。”我呼唤她，“爷爷和伯母呢？”

小彤抬起头看到是我，正张嘴欲回答，忽又看到我身后的小洲，不知怎地，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她的胳膊肘不小心撞翻茶杯，杯盖离开杯身，乒乓球似的旋转着朝地面滚去，眼瞅着就要粉身碎骨了，小洲敏捷地奔走上前，握住杯盖。

“小心点，还你杯盖。”小洲温柔地说。

小彤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她低着头支吾道谢，快速地从小洲手里抓过杯盖，兔起鹘落，有如神速。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彤平常从没这么毛手毛脚过，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小彤，爷爷和伯母呢？”我又重复问了一遍。

小彤神归来兮：“哦，夫人陪老爷在屋里听收音机呢，要不要我去请他们，说有客人来了？”

我沉吟片刻：“算了，不打扰他们了，小洲，你先坐，我去泡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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