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已经不需要边看PPT边解说，脑子牢牢记住上面的内容。它一共多少页，每一页是什么内容，上面有几幅图、几个字我都清清楚楚。

小洲来找我对明天的行程，一周没见，小洲的微笑依旧让人觉得亲切。

明天首先要播放公司的宣传片，这一点我很理解，企业去学校演讲，一方面可以使学生了解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另一方面也是企业的宣传机会，借以提升自己在青年学子身上的影响力。

第二环节是我演讲，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我想这一环节我能应付过去。

第三部分是提问环节，旨在促进学生与我之间的交流。

“第四部分，也就是最后一部分……”

“还有？”我感觉身体的某一处在一点一点地向下沉。

“嗯，校方领导为了表达感谢，邀请您参加晚会。”

“那个，小洲，我可不可以把最后两项砍掉？”

“当然可以。”我以为小洲会非常为难，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爽快，“您有选择的自由，没有人能强迫我们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骤然间，我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小洲善解人意，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总是会喋喋不休地问为什么，而他不问。

“小洲请你帮我取消最后两个环节吧，要向校方真诚解释，不要造成什么误会。”

“好的，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先出去了。”

我想了想，觉得小洲是可以信任的，在他面前，我用不着全副武装，我赶忙叫住他：“小洲，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嗯？”小洲茫然地看着我。

我咬着指甲，在小洲面前走来走去，提出这种请求真难为情，但是除了小洲以外，再没有更好的人选。

“尹总监，您需要我帮什么忙，可以直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您。”

“你能不能当我的听众？”

小洲以为自己听错了，眸子里满是惊讶：“什么，请您再说一遍。”

“是这样的，我想在办公室里演练一遍明天的演讲，你当听众，看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可以提出修改意见。”

小洲恍然大悟：“哦，您是这个意思，我很乐意。”

“谢谢你，小洲，那你坐在电脑前看PPT，我站着讲。”

“您不需要看吗？”

“不用，我记在脑子里了。”

小洲按我所说，乖乖地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里的PPT，认真地望着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要放轻松，没想到即使在小洲面前，我也会紧张，我一开口就破音了，本以为小洲会忍俊不禁，但他依旧如常。

“对不起。”

“没关系，尹总监，您看起来有点紧张。”

“小洲，我确实很紧张，我怕自己出错，丢公司的脸。”

“我觉得您多虑了，您的口才一向很好，而且您已经达到不需要看提示的地步，说明您很熟练，所以您应该平和心态，不要把结果看得太重。”

“好，那我再试一次。”我又重新开始，好在没像第一次那样丢脸，一开口就出错，中间虽然有几句断句，总算没遗漏地全部说完。

“小洲，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小洲略微沉思，说：“尹总监，我觉得您好像在背书。”

这是什么评价？应该是贬义的吧。

“感觉您好像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演讲稿，这样会让人觉得很生硬，很不自然。”

的确，我演讲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下一句是什么，下一句是什么，这跟背书没有两样：“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建议您忘记演讲稿的内容。”

“嗯？”

“您知道‘提纲挈领’这个词吧，它的意思是抓住关键，简明扼要。你列出整体架构，这就是你的题纲、你的关键，接下来你应该用你丰富的身边案例去填充骨架，去不断丰满它。

“尹总监的父亲，也就是尹经理和去时的前李董事长年轻时都是学习木匠手艺出身的，现任李董也是自幼学习木匠手艺，至于尹总监您自幼的成长环境就和家具分不开，何况您后来出国学习家具设计，您身边关于家具的例子肯定很多，为什么您不用呢？

“用这些案例会使整个演讲更加丰富多彩，就像在和学生聊天，沟通，没有隔阂，通俗易懂，您觉得呢？”

小洲的一席话，让我想了许多，我想到那张师徒四人的合影，六七十年代，有三个年轻人和一个老者为了家具梦乡携手共进。

我想到尹依恋日记本里提到李灿宇被关在工作室里学习做家具，手上经常贴着创可贴。

我想到尹依恋出国四年学习家具时艰辛的生活。

我想到美人鱼木雕、小海豚木雕。

家具和人的感情、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家具发展史，就是人类心理诉求的历史、人类文明的历史。我并不是一无所知，恰恰相反，我了解一些人、一些事。

“小洲，谢谢你，我明白了。”

“我很高兴能帮助到您。”

小洲走后，我坐在办公桌前，将我花费了很大功夫整理的演讲稿撕了，重新拿起笔写下这些日子发生的与家具相关的故事。

晌午，小洲打来电话问我午餐是定外卖还是去食堂吃，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河泽，河泽曾说希望每天中午都能和我一起吃午饭。

“定外卖吧，麻烦你了。”我挂上电话，继续埋首写东西。

不久，门外响起敲门声，我以为是小洲来送午餐了，所以头也没抬地让他把饭放在桌子上，坐在沙发上等我一下。

新稿子马上就大功告成了，我还想请小洲再给我点建议。

“尹总监，你怎么知道我是来给你送午餐的？”他故意着重强调“尹总监”三字。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写字的手一滑，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曲曲的直线，笔滚落到桌边，“噔”的一声掉到地板上，我惊魂未甫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走进来的，而且是你亲自说请进，亲自请我坐下。”河泽边说边朝我走来。

“我以为是小洲。”我小声地说。

河泽走到办公桌旁边，弯身将笔从地上捡起来放到桌面上，眼睛不停地偷瞄我写的东西，我立马抓过文件夹盖住文章。

“你找我什么事情？”我看见桌子上躺着两份饭盒，心里有一丝丝暖意，他是来和我一起吃午饭的。

“不是跟你说了每天中午要一起吃午饭的嘛，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来食堂吃饭，你不来，我只好上来找你。”

“我，我不会去食堂了，你以后就自己吃吧。”我其实很想和河泽一起面对面吃饭，就跟以前一样，可是我清楚知道这样做不对。

“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我们一起吃。”河泽边说边坐到餐桌旁，将盒饭盖子揭开，夹起菜就往嘴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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