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恋，尹师哥没有一起来吗？他身体还好吧？想来我们也有大半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给我父亲上坟的时候。瞧我高兴过头，快进屋里坐。”

张灿家的客厅布置简单素雅，两边靠墙摆放着宽大的老榆木仿古沙发，中间是与之配套的榆木茶几，漆面斑斑驳驳，似乎有些年头了。

我和张灿坐在一起，方悦带着乐乐坐在我们对面。

张灿边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我倒水，边对方悦说：“悦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师哥的女儿尹依恋，按辈分你该喊姐姐。”

“尹姐姐好。”方悦热情地喊我。

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朝方悦点点头。

“那乐乐能不能也跟着方悦姐喊阿姨姐姐，叫姐姐显得亲。”

张灿笑着说：“乐乐随你喜欢。”

“我爸爸他身体不错，其实他并不知道我来这里，我这次找到你算是一个意外。”

“嗯？”张灿迷惑地看着我。

“是这样的，我找乐乐的爷爷询问当年我妹妹的事情，我怀疑绑匪熟悉丰华村、丰华山，他将妹妹丢弃在这里不是偶然之举。

“刘大庆和王柱子给我提供了一个线索，他们说当年有一个青年人经常上山写生采风，可是自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那个青年是你父亲的徒弟。”

张灿显然用了好久才消化我的话：“你的意思是当年那件事是熟人所为，而且是我父亲的弟子，我的师哥？”

“你知道王柱子他们指的是你父亲的哪个弟子吗？”

“看来你什么也不知道，尹师哥什么也没跟你说？”

我正踌躇该怎么回答，张灿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她的眼睛停留在半空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她的眸子并不清澈，像是有一层蒙尘的纱遮在上面，我知道那是岁月的回敬。

张灿说：“当年父亲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大师哥赵舟，二师哥李勤，三师哥尹志华。”

李勤是李灿宇的爸爸，尹志华是我爸爸，至于赵舟这个人似乎从没听人提起过，如同他从没存在似的。如果是这三人之一抱走我，只有赵舟作案嫌疑最大，显然，张灿也注意到了。

“尹师哥不可能对自己的女儿下手，李师哥对尹师哥一贯视如至亲手足，所以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么剩下的只有赵师哥。”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赵舟的联系方式。”

张灿摇摇头：“赵师哥消失几十年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张灿起身进了卧房，出来时手中拿了一张昏黄的老照片，她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位老者和三个年轻人的合照，背景是在一家老式工厂门口，拍这张照片的时间应该是过年，因为墙上还贴着喜庆的“福”字，地上是鞭炮的碎屑。

老者双鬓银白，胡须飘飘，神态自若，颇具侠风道骨；三个青年人意气风华、神采飞扬，大有壮志凌云之势。年轻的他们不用任何衣服、妆容的点缀，依旧朝气蓬勃。

“这个便是赵师哥。”张灿指着站在最右边的人说，赵舟身穿当时典型的老式棉袄，长得慈眉善目，他满脸笑容，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出那种恶事的坏人。

“我们张家是木匠世家，据说我们祖上还给皇家做过家具。到我父亲这一代，虽然达不到从前的光辉，但是我父亲也是附近远近闻名的木匠，谁家娶妻嫁女，总要恳请我父亲打造几件精美的家具。

“有多少人想拜我父亲为师，而我父亲却收徒很少，他收徒注重徒弟的悟性和与家具的缘分，他常说木匠工艺不仅仅是寻常老百姓眼中混饭吃的一技之长，它更是一门艺术。

“父亲年纪越来越大，我以为他会慢慢淡出家具界，再不收徒弟，没想到他60岁那年，破例一次性收了3个徒弟，并且还和徒弟们一起办家具厂。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太久了，好多事情都记不得，但其中几个画面我至今难忘。我记得他们师徒四人喜欢围坐在一起研究《鲁班经》、《营造法式》，着迷起来连母亲喊他们吃饭都没人搭理，最后母亲只好派我前去，没收书籍。

“我记得春天时，父亲常常和师哥们去山上看树，我以为他们是出去春游，又哭又闹要跟着去，最后累得实在走不动，是赵师哥背着我走了一路。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人在烧炉火的屋里都觉得手脚冰冷，而他们师徒四个却在工厂露天的院子里锯木头，锼刻花纹，忙得热火朝天。他们师徒的感情很深厚。”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我隐隐察觉平静的生活中潜伏危机：“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使得赵舟消失几十年？”

张灿摇摇头：“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我只看到赵师哥和李师哥在争吵，打碎好多东西，父亲一怒之下把李师哥逐出家门，尹师哥也跟着李师哥一起走了。”

原来当年还有这样一个插曲，木匠师傅一怒之下赶走的人是李勤，而不是同样参与打架的赵舟，可见一定是李勤做错什么事情，木匠师傅无法原谅他。

我问张灿：“那赵舟和我爸爸的关系怎么样？”

“在我记忆里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好，那场争吵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日后不管我怎么问父亲，父亲都绝口不提。

“赵师哥也是那时候从工厂消失的。李师哥自立门户，不再和父亲来往，逢年过节也就只有尹师哥来看望父亲。

“如今，父亲和李师哥都去世了，赵师哥杳无音讯。人生回味起来总是苦涩的，以前的日子就像做梦，梦醒了，就什么也没了。”张灿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从皮包里抽出面巾纸递给她，她笑着接过面巾纸，擦了擦眼角。

方悦跑过来，搂住张灿的肩膀，安慰她：“妈，你是不是又想外公了？”

“是妈没用，一提起你外公就爱哭。”

“婶婶别哭，你哭，乐乐也想哭。”

“婶婶不哭了，不哭，婶婶笑，今天见到依恋，我很高兴。”

“我也是，可不可以将这个照片送给我？”

“当然可以，这张照片当初多洗了一份，你拿走一份，我这里还有一份。”

我朝张灿道谢，想起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些新奇的东西，便问道：“我刚刚在院子里看到木制的儿童玩具，觉得挺新鲜的，不知是谁做的？”

“那些都是我父亲临终前给我做的，他当时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依然每天起早贪黑给我和孩子做这些最后的纪念，谁劝也不听。

“我视它们如珍宝，悦儿小时候曾使用过，现在换她弟弟用，未来还可以传给下一代。”

张灿的嘴角轻轻上扬，整个人似乎被打上一层柔光，愈看愈美，这是时间赋予女性独特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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