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槿忍不住回头。

席栾垂着眸，看着怀中的小菲，笑道：“原来是他老人家来了。来的还真是巧。”

穆槿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习惯，很少和长辈顶嘴。席栾则是懒得分辨。所以席父真的找他们吵架，他们两人只有乖乖等着挨骂的份。但正好，今天席爷爷在——

席爷爷是席父的父亲，席父纵然敢猖狂，有席爷爷压着，席父也狂不到哪里去。

席栾把孩子放到小护士手中，对穆槿说：“把孩子留在这里。我们下去看看。”

穆槿同意。

两人到客厅，就见席父拿着宣纸，面红耳赤地和席爷爷争论，“爸，白婧的孩子到底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那两个丫头片子都冠以席家的姓氏，但那个宝贝疙瘩只有亮瑜两个字？”

席爷爷语气还算平静，但仔细听，能发现其中的不耐烦。

“你应该明白，白婧生那个儿子，只是单纯为了得到公司。那个孩子是个工具。如果我给那个冠以席家的姓氏，白婧会趁机要挟相应的利益。她毕竟是孩子的母亲。我到时候总不能从她手中抢孩子吧？”

席父说：‘爸爸，你说话实在太见外了。白婧的孩子，不就是臭小子的孩子？至于抢吗？是不是那个女人从中阻挠，逼迫你们，不让你们忍下我的心肝宝贝？’

“哼，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心术不正。居然想图谋让我们席家断子绝孙……”

席爷爷打断他，“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保留着让儿子传宗接代的思想？不是说年轻人呢思想都开明吗？”

“看来你还不如我老头子。我都能接受男女平等的思想。”

席爷爷斜眼看着席父，慢条斯理说着，就看到席栾和穆槿相携下来，朝他们打招呼，“你们来了？孩子怎么样？”

席栾说：‘两个孩子都很好。’

席爷爷点头，“那就好。”

席父听到席栾的声音，扭头看到穆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这个女人果然在这里。你个扫把星……”席父左右看了看，果断抄起沙发上的软枕，朝穆槿扔过来。

穆槿只觉得眼前一花，软枕被席栾一手接住，席栾另一手拽着她，让她站在他身后。

席爷爷皱眉，“你这是做什么？没大没小的，给我坐下！”

席父大声反驳，“爸爸，你到现在还要维护这个扫把星吗？就是因为她，我们家根正苗红的小宝贝都……”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脸吗？席峰，我今天明确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白婧就别想进这个门。这句话，我当初给席栾说过。这次再说给你听。你如果记不住，我就打着你记住。”

席父脸色一变，“爸，有话好好说。咱别动手。”

席爷爷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他年龄大了，稍微动怒就觉得头晕。他知道这是血压升高的表现。所以每当感到头晕时，他都会有意识让自己放松心情。

但出了这个不孝子，他如何能放松的了？

“席峰，当初你把席栾交给我养，我二话不说同意了。在席栾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你从来没出现过。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出现，有立场发言吗？席栾不好意思顶撞你，只是给你留个面子而已。但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懂吗？”

当着席栾和穆槿的面，席父被教训的又是羞愤又是尴尬，大叫着，“爸爸，你有必要把话说这么难听吗？当初我把席栾交给你，不是没办法吗？谁让他那个死鬼老妈太风流，跟着一个洋鬼子说走就走，半点情面都不留。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这些都是席栾成长过程中，曾经遭受到的伤害。深埋在心中，从不提起，但也从来忘过。

穆槿忍不住看向席栾。

席栾只垂着眼，沉默以对。好像说的那个人不是他。

正是因为他如此平静的态度，让穆槿感到一丝心疼。

他大抵是因为被伤透了，所以对自己的父母从不抱有幻想，也充不期待。因而也就无所谓失望。

而她……

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因为矿难去世，母亲失踪。她被奶奶抚养长大。

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被隔代的亲人收养，以孤儿的方式长大。

这样的人，好强自负，但心中没有安全感。

正如席栾已经对她很好，她仍有席栾时刻会抛弃她的想法。

正如她明明和席栾感情很好，但席栾坚定地相信她总有一天会背叛他。

这些，都是他们性格中的缺陷。

穆槿下意识握紧席栾的手，指尖感受到他手心中微微有些汗湿。

穆槿瞬间便对他心底的孤愤感同身受，又对他的同情增加了几分。

而吵架的两个人，席父仍旧在喋喋不休地控诉席栾母亲，自己的前妻，有多么多么不好。听得席爷爷大皱眉头，“席峰，小娟即使再不好，她也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如果不是你背叛她在先。小娟怎么会离开？”

席父张嘴要为自己辩驳，席爷爷挥挥手，“我不想听你们那段公案。席峰，你今天来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你先走吧。如果我让席栾赶你走，你会更没面子的。”

席父狠狠瞪了眼席爷爷，又回头瞥了眼席栾和穆槿，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穆槿发现席爷爷脸色不好看，赶紧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席爷爷手中，但并没有立刻撤走手，而是握着席爷爷的手，安慰他，“爷爷，我没事。”

席爷爷睁开眼，慢慢喝了口水，恢复了些力气，叹息道：“小槿，我现在活着，他暂且不会动你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肯定会为难你们的。”

席栾坐在席爷爷另一边，“爷爷，我不怕他。”

席爷爷摇头，“其实他也不是专程来为难你们。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一直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货色。这次肯定是受了白婧的挑拨，想让我们认下这个孩子。只要我们稍微松口，白婧就能找到突破口。”

“说到底，白婧才是心头大患。”

席栾说道：“爷爷，你放心，我和小槿心中有数。”

席爷爷侧眸看着他们，“爷爷是一路看着你们走过来的。只要你们相亲相爱，相互信任，相互扶持，没有什么苦难能难倒你们。”

“话虽如此，但做到却十分不容易。席栾，穆槿，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穆槿心有所触。

她只是想把席栾当成可有可无的那么一个人，但席爷爷的要求，却让她把席栾郑重地放在心上。她已经尽力那么多事，伤过那么多次心，她真的不愿意再相信席栾。

一边的席栾看了看穆槿，明白穆槿的意思，心中暗自叹息。他那时一念之差，造成现在的困扰。真的怪不得穆槿。

任何过错，他担着就是。

席栾说：“爷爷，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的意思，我懂。”

席爷爷在两人一瞬间的表现中，就明白两人的想法，叹息声更沉重，对席栾说：“只是担心你的负担太重。”

席栾摇头，“不会。”

“你觉得好，便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切记，不要害怕，也没必要后悔。”

穆槿突然有些迷惑。席爷爷和席栾的谈话，一下子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之内。但这些，已经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

当晚，席栾回忆着一幕幕有穆槿的场景，仔细琢磨着穆槿的每一个表现，都无比确认，穆槿是真的再疏远他——不动声色的，一点点地疏远他。

他纵然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但仍旧挽回不了穆槿的心。

看来女人一旦独自承受了怀孕的困难，心就会变硬，会对她的男人产生怨恨。虽然他时候从张冲和张妈那边了解到，穆槿怀孕时好吃好喝，没受过什么苦，他还是从穆槿的态度中解读出怨恨。

席栾忍不住想，穆槿是个倔强的人，也许她所有的苦难，都咽到肚子里不被外人所知呢？

拿这些苦难，到底是什么样的？

席栾睡不着，上网查资料。

度娘上讲，女人怀孕后，随着胎儿长大，会挤压原有内脏的位置，会出现反酸呕吐的现象，还有些女人会内分泌失调，脾气口味变得怪异，还有些女人会下肢浮肿……

席栾没听说这些现象在穆槿身上发生，但穆槿一个人深夜睡觉，遇到雷雨天，会不会被雷声惊醒而害怕？

再或者，当她肚子大了些，要弯腰洗漱时，她会不会想着，如果身边有个人能帮她递个毛巾或者那块香皂？

再或者……

很多猜想，每一幢都让席栾心情焦躁，但无论他如何想，穆槿怀孕的那段时间，他都是没参与的。

缺席的时间和角色，已经成为定居，不是后悔就能解决的。

席栾开始怨恨自己。那个多疑轻信的自己……

席栾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时间一晃到了小芳要喝奶粉的时候。

席栾便起床，胡乱套上衣服，去婴儿房。

正巧，在走廊中碰到穆槿。

穆槿穿着睡衣，头发披着，壁灯在她身后洒了一层光辉。

席栾欲言又止，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还是穆槿轻咳一声，推开婴儿房的门。

穆槿熟练地抱起小芳，解开衣扣，喂奶。之后，又喂了小菲。

两个孩子吃饱喝足，安静地躺在婴儿床上。

而两个大人，则站在婴儿房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呆。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