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停在一座顶楼上。顶楼四周是一片宽阔的草地。周围建筑房屋，飞机起飞降落的声音就不会干扰到居民。

只是T市是一座商业城市，市中心乃至郊区都是高楼林立，穆槿从没见过如此大片麦田。

席栾站在穆槿身边，楼顶的风从两人身边吹过，聊起两人的长发和衣角。

“这里也是CE的产业。CE涉及的产业种类很多，其中就有一块是杂交水稻种植。杂交和转基因植物是农业生产上的划时代革命，如果这些技术能工业商业化，是一件能名留青史的事。”

研究杂交和转基因，都是科学家的事。穆槿只在课本上听过，这些事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边，她觉得很不真实。

席栾微微一笑，挽起她的手，往直升梯的方向走。

“我当时拍下这块地，完全是因为被竞争对手骗了。这块地地基不好，根本不能建房子，当然也不能种地。因为这块地，我当时被董事会质疑总裁的执行能力。但事实证明，没有错误的决策，只有不丰富的想象力。”

“我把这块地该找成高尔夫球场，然后开辟了一块地方做飞机库。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有飞天梦，但实现的人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这个飞机库很受欢迎，还带起了球场的生意。”

穆槿听得津津有味。

她知道席栾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但他除了创业初期的经历，他创业过程中很多举措都成为商业机密，不为外界所知。有人评论他做人做事低调，有人揣测他每个举动背后的含义。在众说纷纭中，这个人悄然登顶T市金融老大的宝座，创立了CE，成为传奇。

所以穆槿总觉得他很遥远。

但听到他说起自己的过往，一个错觉的决策，被人质疑，又将错就错……她觉得自己离他更近了些。

穆槿问：“你能多讲些你创业的过程吗？”

席栾哂笑，“创业听着好听，其实很艰难。我记忆中每天就是大量的资料，会议，协商……好了，不说这些，说说我们的孩子。”

两人走到电梯门口，席栾挽着穆槿，侧身搂住她的腰，大手轻轻按在她平坦的小肚上，很惊叹，“你这里还和以前一样，真的有了新生命吗？真不敢想象。”

一个小小的生命，从微不可见的细胞长大，分裂分化，成长为胚胎，在母体中和妈妈共享养分……现在，这个胚胎大概只有小拇指大小吧，但最后会成长为他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不一定的男孩子……

席栾问：“检查过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穆槿顶撞他，“你重男轻女？男孩女孩都一样！”

席栾陪着笑说：“好。都一样。”

穆槿想甩开他的手，但他的手很温暖，放在肚皮上很舒服。穆槿犹豫了一下，就打消了甩开他的念头。

席栾盯着她肚皮看，可见是对这个孩子很期待的。

穆槿听说很多准妈妈，因为准爸爸对孩子很关心就会吃醋。她觉得不可思议。男人不能真切地感受生命的每一次变化，所以就变得啰嗦琐碎，说明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女人应该都来不及，吃哪门子醋呢？

反正她理解不了那些女人的想法，与她而言，席栾越关心孩子，她越高兴。席栾对这个孩子有期待，就越会重视这个孩子，以后就不会亏待孩子。

穆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以及肚子上的手，嘴角带笑，表情恬淡隽永。

电梯很快上来，席栾侧头叮嘱穆槿小心，看到她嘴角的笑，微微一愣。

他曾看过卢浮宫里的世界名画，有一副就是圣母的微笑。他以前不懂，一副女人画像，有什么珍贵的？现在他有了珍爱的女人，有了期待的孩子，懂了。

那时对自身血脉延续的希冀，对新生命的赞美和呵护。

这种母性光辉，能触动人类的灵魂，不分时代国界性别年龄。

席栾收紧手，狠狠眨了下眼，话音出声有些颤抖，“走吧。”

穆槿没在意席栾，也就没听来，和他进电梯。

席栾说：“你这一走，急坏的人不仅是我，顾青青也很着急。回家后打电话和她说一声，别让人家担心。”

穆槿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问：“青青？你不是看不起她吗？”

席栾笑道：“你的朋友，都是我的朋友，我为什么看不起自己的朋友？”

穆槿批评他，“花言巧语。”

席栾点头受教，“你说怎样就是怎样吧。”

“哼！”

两人回家后，穆槿被强制性安排检查身体，得知除了营养不良外，身体一切都好，就被安排去卧室休息。穆槿很想大喊，她只是怀孕，又不是得绝症，凭什么限制她人生自由？而且那个什么什么食谱，是在喂猪吗？她一个人一顿饭能吃九道菜吗？她又不是西宫皇太后！

穆槿在卧室吐槽又嘲讽，折腾得累了，就睡下了，醒来后，孔姐告诉她，有客人到。

来客果然是顾青青！

穆槿穿着睡衣，下楼，顾青青朝她竖起大拇指，“厉害，居然敢真的带球跑。”

穆槿挫败地耷拉下肩膀，“好什么？还不是被抓回来了？”

顾青青大笑，描的精致的眼线就像猫瞳，闪亮而妖媚……

“你这次被抓回来，席总说什么了？”

穆槿愣了一瞬，“只说让我好好休息，养胎……他很看重这个孩子。他没有虐待我，我觉得也是因为这个孩子。”

顾青青勾唇，“有道理。”

“难道不是？”

“你走了，席总专程去找你。你不觉得席总对你有意思？”

穆槿说：“我家猫猫狗狗走了，我也会找。你能说我对猫猫狗狗有意思吗？”

顾青青点头，“有些国家允许和宠物结婚。”

穆槿翻白眼，“你知道我的意思！”

顾青青大笑着拍她肩膀，安抚她的情绪，“好了，别生气。只是小槿，人活一生，难得糊涂。我知道你的心结。但很多年之后，你就会发现，你现在纠结的根本不算什么。”

穆槿抿着嘴，表情倔强而脆弱。

顾青青盯着她的眼睛，说：“小槿，你在寻求心理和法律上的一种保护，但你心理上的安全感，只有你自己能给自己，而法律上的保护……法律只能惩罚罪恶，而不是从根源上消灭。真正的罪恶来源于人心。如果不幸注定要发生，你担心也是无济于事。”

穆槿问她，“那我该怎么办？生老病死，每个人都要经历。我现在早已什么都不怕了。但只要我想到我的孩子会经历那些，我就心疼，疼的不知该怎么办。”

“每个人，其中就包括你的孩子。每个家长都疼爱自己的孩子，但疼爱并不是溺爱。你不能剥夺孩子享受人生的机会。享受人生，可不是吃喝玩乐，而是在生活的磨砺中感悟生命的本质。”

“……”好有道理！

穆槿懵懂而佩服，“几天不见，你改行做哲学家了？”

顾青青双手一摊，“当然不是。这些呀……”顾青青贴在穆槿耳边说：“你走后，席总三天两头来拜访我，他以为我知道你的下楼，把我冤枉死喽。最后在我嘴里没得到你的下落，就命令我做你的心理医生，还请专家给我做集中培训。”

“一个月，从早上到晚上，我要面对一群老学究！你知道我的日子多辛苦吗？”

这次轮到穆槿笑了。

这是她再次见到席栾，回到T市笑的最开心真诚的一次。

“辛苦你了。”穆槿拍顾青青的肩膀，看似严肃，其实促狭，用老师鼓励学生好好考试的口吻说：“下次好好加油！”

顾青青无力躺倒在沙发上。

顾青青走后，穆槿思索那番话。

她确实没有安全感。因为席栾不可捉摸的情谊，因为白婧恶毒狠辣的心肠，也因为自己尴尬的身份。她迫切地需要一份稳定不变让自己安心。但从自然界到人类社会，一切都在变化，没什么是永恒的，除了死亡本身。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过好现在的每一天，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好孩子。

另一方面，顾青青说席栾的举动，让穆槿对席栾多了很多信心。席栾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很期待孩子降生。将来保护这个孩子的人，不仅有她，还有他！

这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生命。他们负担着同样的责任。

穆槿感到轻松了很多，轻松之余，一股幸福感悄然来临。她突然，很想见席栾。

尽管很想，她仍没有打扰席栾。而是坐在床边的摇椅上看散文。席栾那个冷漠的人都会看孕妇指南一类的书，她也该给孩子做些胎教。

她看的是丰子恺的一篇文章，写的是文人与猫的内容。文章很像日记，记录了主人和猫的感情发展，其中最有意思的就是对猫从幼年到老年变化的描述，真是跃然于纸上。

不知不觉天黑了，外面亮起路灯，穆槿收起书，侧头就看到旁边的席栾。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的。

席栾看到她话中的书，半蹲在椅子边，“早知道你喜欢看书，我就来考考你：你觉得武侠小说并排第一的两名作家，金庸和古龙，写的书有什么区别？”

穆槿笑道：“金庸先生的书很多一部分在写实。比如人情世故，主角的成长，都是现实很像。而古龙先生则是意境大师，主角出场就很惊艳，尤其对西门吹雪的描述：他活着是为了杀人，其余的时候不过是等待……古龙就是这样很飘很玄很另类的感觉。”

席栾仰头看着她，眼中流动浅浅的光晕。

穆槿突然说不出话了。席栾和她聊这个，并不是真的和她聊，因为他不是王耀，喜欢与她进行学术交流，他只是单纯想和她说话罢了。可她把天聊死了。

“我……”

席栾把食指竖在她嘴边，“好了，我都知道了。”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