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灿跟顾洺憬每天都有通话。

大多时候是在顾洺憬开会的间隙，两个人聊上几句。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的话，很快就会挂了电话。

可顾洺憬今天的电话，却有些异乎寻常。

说起暑假里的打算，顾洺憬竟然问她，

“黎灿，你要不要回来？”

“回哪里？”

她既然已经来了杭市，那杭市就是她的家。

京岚市的钟家，不是她该回去的地方。

“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父亲……会接受我们的关系”

顾洺憬这么问她。

怎么可能呢？

说难听点，顾洺憬这是把钟舒漫和黎灿她们两个姐妹当作了一妻一妾，黎灿相信，倘若是旁人，倘若是顾洺憬养在外面的其他女人，钟正南可能真的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是自己最不讨喜的二女儿，钟正南定会觉得丢脸，也一定会强行逼迫黎灿退出。

“顾洺憬，你为什么比我还天真？”

黎灿话语里有笑意，

“到底是你觉得自己太优秀，还是觉得我在钟正南眼里太无足轻重？”

她虽然是笑着，但说出的话已经是不客气，

“跟我在一起这么久，难道你也被我传染，变得有些蠢了吗？”

顾洺憬不在意，

“黎灿……我有的是办法”

“我管你有什么办法”

黎灿微微恼怒，顾洺憬这个人就是太自以为是，他以为黎灿不喜欢跟他在一起，是因为没名没分，但事实上，黎灿最不愿意做的，是跟钟舒漫抢男朋友，

“你老老实实娶了钟舒漫，才是对我最大的好”

“小灿……”

顾洺憬语气变得柔软，

“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明白什么……”

黎灿莫名其妙。

“我跟钟舒漫结婚，是被你气得……”

这又关她什么事？

顾洺憬这个人，总是喜欢把各种因果都往她身上推，但事实上，一切都是顾洺憬的选择不是吗？

“六少，你莫不是看了什么狗血电视剧，所以要在我面前扮演深情的角色吧？”

黎灿“咯咯”笑起来，

“你要我明白什么？明白你可能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小姑娘啊”

顾洺憬感叹一声，

“我真拿你没办法”

“我也拿你没办法啊六少”

黎灿从善如流的跟他对答，其实她感受的到了，顾洺憬对她的关心和爱护都不是虚情假意，可这又能证明的了什么呢？

她跟顾洺憬，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相遇，在一起就已经是错误的集成了，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呢？

“听我说……”

顾洺憬语气依然温和，

“我会跟钟舒漫结婚，但我同样会跟她签订契约，她只会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黎灿听完顾洺憬说这些话，突然有些发怔。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很明显，顾洺憬看中了钟舒漫的出身和家世，所以他要娶她。

但实际上，他可能对钟舒漫并无太多的感情。

顾洺憬跟她说明白要签订结婚契约的事，是希望黎灿不要对他和钟舒漫产生误会。

他在感情上选择了黎灿，却把身份给了钟舒漫。

这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这也从侧面说明了，顾洺憬精致的务实和利己主义。

哪怕他是真的喜欢着黎灿，也不会因为她而改变任何事。

毕竟对于顾洺憬一家而言，黎灿身份卑微，是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女人。

“顾少爷，我懂不懂你的意思不重要”

黎灿声音里有冷意，

“重要的是，你要我陪你到何时？三年还是五年？我不介意把你亲手交到别的女人手中……”

黎灿始终相信，再浓烈的感情，也都会有消弭的一天。

就好像是那个时候，叔叔眼睛里充满着爱意，他关照着妈妈，保护着妈妈，可妈妈出事之后，他连一次面都没露过。

你能说他太无情无义吗？并不是。

他也曾那样费尽心力的将母亲和自己从泥沼中解救出来，甚至为此谋划过未来，可是结果呢？

他还是遵从了现实。

母亲香消玉殒，他的爱大概也就此埋葬，戛然而止。

所以黎灿对于顾洺憬说的一辈子，从来都不相信，一个字都不信。

“为什么你总是要惹我生气？”

电话那头响起顾洺憬暴风来临前的嗓音，

“我已经给你了我的所有……”

“如果你的所有只有这些的话”

黎灿嘴角现出了一抹嘲讽，

“那我只能说你真的是太贫瘠了一点”

什么叫做他已经给出了他的所有？

把她当作宠物猫狗一样，豢养在一个地方，一切都要听从他的指令，稍有不顺心还要卖萌打滚献出全套安慰，这样就是付出他的所有了吗？

这不是给予，这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以绝对主人姿态的施舍。

“等我们见面，我会跟你好好谈”

顾洺憬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黎灿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可谈的话，那到时候我们谈谈钱也可以”

“完全没问题”

黎灿并不在意他微微暗含的讽刺，

“随时欢迎六少大驾光临”

她知道，她又一次“不乖”了。

这一年的时间里，顾洺憬一直在跟她强调，要她乖一些。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被洗脑，自己要“乖一些”，才能让生活过的顺顺利利。

可是又有什么用处呢？

不过是增加了顾洺憬的舒心程度而已，于黎灿而言，只有满腔的隐忍和不开心。

她的一再让步，只会让顾洺憬觉得，她已经怕了他，已经臣服于他，任他为所欲为。

是在这一天的时候，黎灿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那个激进的、抗争的黎灿背她自己杀死在了自己的十七岁的那天。

她的生日是在冬天，北方大雪纷飞的时节。

十七岁的生日，她一个人在京岚市度过。

那一天是印象中，最深刻的孤独的寒冷。

她不过生日，因为自己的生日，是母亲的忌日。

于是她也从不说起。

十七岁生日的时候，顾洺憬在法国出差。

她偷偷一个人回了京岚市，想要去拜祭母亲。

母亲沉睡在京岚市老城区著名的海湾公墓园内。

海湾公墓园临近入海口，处于京岚市唯一可以看见入海口的区域。

冬天的京岚和大部分的南方海口城市一样，弥漫着海水的咸和空气的湿冷阴潮感。

虽然裹紧了羽绒服，但却并未因抗寒衣物的增加而可以抵御寒冷。

黎灿坐早上七点的高铁出发，7点半便到达京岚市。

这是她阔别了半年之后再一次踏足京岚市的土地。

并未有太多的情绪等待发酵，她已经排在庞大的候车队伍后面，等待着出租车的到来。

从京岚市的高铁站，到达海湾公墓园，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如果路上不算堵车的话。

黎灿在杭市的时候，已经买好了鲜花和其他的祭拜品。

她其实并不知道，按照习俗，应该买些什么东西的。

所以按照母亲生前的喜好，黎灿一直都是买母亲喜欢的蓝色雏菊，还有热带水果篮。

母亲曾经说过，热带水果，全部都带着夏天的味道，

那样浓烈又绚烂的躁郁，那样似乎永远饱含着热泪的情绪。

海湾公墓园是一座依水而建的人工假山。

从台阶第一层算起，走上去，总共有888节台阶，共高40米。

墓地的位置规整而有序，就像是小时候上课学过的纵列和横列排向，每一个，都像是能标明坐标一样。

黎灿将花和水果篮放到母亲幕前，

“妈妈，我来看你了……”

墓碑上，母亲的笑容依旧，只是稍稍有些褪色。

“你还是那么美”

黎灿的声音仿若低语，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妈妈……”

她的声音是在这时开始有些哽咽的，

“妈妈，发生了好多事，我想跟你说，可是你却不在……”

“妈妈，好想听我叫我乖囡，现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

“我不想留在人间受苦，如果你在那里的旅行过的很惬意的话，把我也接走吧”

黎灿那时处于顾洺憬的掌控之中，尚没有任何反抗的权利。

她日日活在恐惧和屈辱之中，而最可怕的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念可以支撑着她活下去。

黎灿从来都不是颓废的人，也不是什么多么需要关爱的人。

她自幼早慧，明白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不给母亲添麻烦。

后来也是同样，任何事，能自己办到的，绝不去麻烦其他人。

刚强且有执行力。

她一直以为自己刀枪不入。

可是真的遇上了好大的风浪，才明白自己的刀枪不入，只是虚有其表。

她也会伤心，也会失望，也会难过，也会需要其他人安慰。

她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孩子，渴望着爱与被爱。

黎灿在母亲墓前自言自语了好些时候，站起来的时候，连腿脚都有些微微麻痹。

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这个时节来墓园的人并不多，回程的路上，宽阔的台阶上只有黎灿一个人孤独行走。

顺着台阶往下走，黎灿看见了一个穿着白羽绒服的身影。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