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含察觉到异样，一回头，吓了一跳：平生居然用手指沾了半凝固的巧克力。

“哎，烫……”话未说完，他已经坏笑着把巧克力沾在她唇上。一股暖香，倏地钻入齿间。

“别动……”他转身挡住那面玻璃，扶着她的腰，开始吮着她的唇：“嗯，很好……”

这个位置显然是设计过的，她无路可逃，只能傻站在原地，被吻得口干舌燥。半天，脑中才回过神，用力地推了推，不动。再推，他唔了两声，满足地缓缓放开手。

“欧平生……”她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嗯？”他若无其事地望外面瞟了一眼：“你不知道我最喜欢这种味道嘛。”

外面隐隐传来窃笑，陌含羞得面红耳赤，狠狠地白他一眼，低着头走出去。走了十几步，他才缓缓跟来，手中晃晃悠悠的提着那盒半成品巧克力。

平生哄了半天，陌含才消了气，任他牵着手，到了一家私人电影院。内里的风格很怀旧，胶片转起来，还有刺刺刺的响声。荧幕不大，配着五排疏落的座位，不像是对外营业，倒像是家庭聚会的余兴安排。

前方已经坐了两对年轻男女，离陌含最近的女孩，偶尔看一眼屏幕，然后就一头扎进身边男孩的怀里。她的笑声很低，还带着微微的抽气声。

电影对白是法语，前面调情的是德语，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陌含瞟了平生一眼，他的嘴角俨然翘得很可疑。正想着，他突然转过头，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我刚答应你了。”

陌含无奈得扭过头，过了一会儿，平生凑近她的耳根：“故事是这样的……我讲给你听。”

他慢悠悠地念着对白，气息喷到耳朵上，酥麻的痒。陌含向旁边偏了一下，尽量凝神看屏幕，看了十几分钟，发现剧情连不上，似乎是漏了一大段。

一转头，他根本没在看屏幕，眼神直直的，只是看着自己。

“算了，我自己来。”她小声道。

平生低笑一声，手到盒子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块包着锡纸的巧克力，啪的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不时地舔下嘴唇，瞟一眼陌含。轻微的叩齿声，把她的心都提了起来。

陌含忍无可忍：“欧平生，你真无聊。”

平生含着巧克力，笑得很无辜：“太太，我又做什么了？”

陌含哼了声，挪到旁边的位置上，不一会儿，他跟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再过片刻，头也挨了上来。

“那个女配角很眼熟。”她突然说。

平生心猿意马地应了声：“没见过。”

“像……”她缓缓说道：“你公司的珍妮。”

他的呼吸一滞，声音却依旧平静：“华裔看着都差不多。”

陌含收敛笑容，静静地看着他：“听说她息影了，到哪里去了？”

“大约治伤去了吧。”平生笑了笑：“泰昌影业2000号人，每个员工的去向，我哪能都清楚？”

“她不是你的一线女星吗？上次还想捧去拿金球奖的。这么走了，不可惜？”陌含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

平生眯起眼睛，把她搂近了些：“陌陌，她和你哥闹成那样，我不可能再留她。”

“这么说，还是为了我？”陌含不置可否地回答：“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平生愣了愣，她已经攥着震动的手机艰难地走出了座位。

“Mr.Barret？”她压低声音往外走：“我是Andrea，上次拜托您的事……哦，行，我会联络他的。嗯，我先生没有意见，他在国内有事要忙。好，那就到时见。谢谢。”

她迅速挂断电话，平生已经追了过来。

“站在风里做什么？什么急事找到这里来？”

“梓桐的。”她若无其事地摇摇手机：“都是女孩子的私事，你不会想知道。”

“陌陌……”他伸手想攥住她的手，却拉了个空。她扶着腰，微微一笑：“平生，我累了，我们回去。”

平生怔怔地看着她的笑，那里面，有什么一闪又消失了，他的心里隐隐生出不安。

……

一个月转瞬间过去，尽管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当陌含开始第一次阵痛，平生还是惊慌失措。听了无数相关课程，事到临头，脑中却一片空白。

他急匆匆地抱她到医院，办手续的时候，手颤抖着，反复几次才完成了所有签名。

床上的陌含翻来覆去的呻吟，床边的欧平生也神经质地攥着扶手。

“先生，欧先生。”护士好心地提醒他：“没事，现在才刚开始，等再频繁一些，再送进去也来得及。”

“啊？”他像在梦中一般，好不容易才回过神。他趴在床边，焦急万分地帮她揉着：“陌陌，你怎么样？行不行？”

陌含苍白地笑了笑，声音又轻又低：“你的……巧克力呢？”

平生呆住了：“没……没带。”

这是他们之间的笑言。自从那日后，平生就起了兴致，借着闲逛的机会，三不五时地买巧克力。陌含笑话他孩子气，他反而很严肃地反驳：“巧克力能镇痛，我帮你选个疗效最明显的，到时你带到产房去。”

“还有……”他笑道：“到时，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然后告诉我们的宝宝，他妈妈有多坚强。”

“傻瓜。”陌含努力得挤出笑容，却凝在嘴边，化为无法抑制的痛苦。这种痛苦令意识逐渐抽离身体，眼前的光影交织出一个怪异的形状，唯有他的眼睛，焦灼似火，始终不曾熄灭。

陌含使劲全力，想最后一次伸手去触摸它们。

她深爱的男人的眼睛。

“陌陌……”耳边的呼唤渐渐的，也远了。

可事实上，一小时后，平生倒比陌含先出来了。他脸色惨白地坐在椅子上，懊恼地捂着自己的头，一旁的护士尽力忍着笑：“先生，您已经很努力了。太太出来后，也会很高兴。”

平生没好气地说：“算了，少拿话来敷衍我。”

“真没什么的，很多先生都受不了看这个。”护士回答地很礼貌。

“哼！”平生恶狠狠得瞟了她一眼，片刻后，又恼怒地顿脚：“怪了，我平时也不晕血。怎么那把刀一下去，就……唉，留陌陌一个人在里面……”他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朝手术室的方向张望：“什么时候能出来？不是说一切正常吗？早知道，就不叫她顺产了。可顺产对孩子好……唉，怎么和课程完全不一样……”

他焦躁之下，一串中文说得又急又快，护士愣了愣，笑着摇头走开。

平生无奈地看着闪烁的手术灯，长叹一声，把头埋进了掌心。

这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两小时，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安静等待。

等待那个美丽的结果。

……

欧锦安出世的时候，第一缕晨曦正照到窗台。她头发乌黑，皮肤白皙。护士们都很喜欢，称她作“中国的小公主。”

陌含轻拍着怀中的天使，她蜷着手臂，嘴巴微嘟着，仿佛在回味方才的甘甜。平生坐在床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安安。

陌含心中百味杂陈。她见过欧平生温柔万分的样子，但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他的眼神，溢满了爱慕，又诚惶诚恐。几次，他试图伸手去抱安安，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怎么这么小，又软。”他嘟囔道。

“平生，抱抱看，她会喜欢的。”她忍不住出言安慰，平生眼里亮了亮，又为难地摇头：“算了，我摸摸就好。”

他把手心搓热，小心翼翼地伸过去，在碰到她衣角的时候，明显得停了一下，又鼓起勇气，继续过去。

当他终于摸到她摇摆的小手臂，然后是柔嫩的脸颊、头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安安……你真美……”

他顺着她的脸颊，一路轻柔得吻下去，直到两只胖乎乎的脚丫。

陌含静静地看着他陶醉的样子，其实，平生晕倒的时候，她还有意识。他面色苍白，嘴唇哆嗦，连帽檐里都渗出汗来。

见惯了风浪的欧平生，被她的痛苦，真切得吓到了。

他以为会失去她。

“平生。”她低声唤道。

“嗯？”他笑着松开安安：“饿了吗？我找了家中国餐馆，他们很快送鸡汤过来。我挑了些你平时爱吃的，如果实在没胃口，也可以再点。我读菜单给你听……”

“不用了。”她悲哀地闭上眼睛：“不用……再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平生笑了，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柔地吻着：“陌陌，你为我受了这么大罪，我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补偿。就让我好好照顾你们母女，等安安满三个月，我们再回家。”

“那你的生意呢？”陌含问。

“有什么生意比你们更重要？”他笑得很开心：“十个泰昌也比不上你们两个。我们的安安，以后一定像你，是个大美人。”

陌含深深地吸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就是现在吧。

她咬紧牙关，艰难地说出口：“平生，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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