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平生抱着头，颓然地坐在床边。陌含抚着肚子，一声不吭。

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到钟摆的响声，平生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终于按耐不住，站了起来：“许陌含，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问我！你何必拿肚子里的孩子出气！”

陌含缓缓地抬起头，声音异常平静：“好，你说。”

她一番淡然的表情，反而令平生愣住了。他烦躁地在房里走了一圈，尽力压住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火气：“总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陌含冷声回答：“你当着孩子的面说，你到底去忙哪桩公事了？我昨天开始就肚子不舒服，你打电话过来问过吗？如果今天孩子不在了，你是不是还要怪我小题大做？”

“你可以早点告诉我。”

“你总说在忙，我信你，信错了？”

平生被问得哑口无言，叶斐闹成那样，陌含的电话打过来，他哪里敢接。回来的时候，身心疲惫，来不及看她一眼就睡着了。一醒过来，又看到她痛成那样。

他觉得自己胸口闷得都快炸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副样子看在陌含眼里，更是十足的心虚。她气哼哼地说道：“欧平生，我不会拿孩子要挟你的，你想到哪里去，随便！我一个人养大他，也没什么不行！”

“许陌含！！”欧平生怒吼一声，把桌上的药全扫到地。他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你敢再说一句试试……”

陌含毫不示弱地瞪他，放在肚子上的手，缓缓抓紧。

“欧先生！”医生见事不妙，急忙进来拦住他：“太太现在不能受刺激，再出血就麻烦了。”

欧平生愤怒得瞪了她半晌，猛一咬牙，大踏步走了出去。

陌含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到了晚上，突然听到赵妈踌躇地喊了一声：“太太。”

她睁开眼，赵妈为难地搓搓手：“太太，您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去……看下先生？”

陌含眼神跳了跳，赌气地转过头：“他死也好，活也好，与我有什么相干。”

“哎呦，太太。”赵妈无奈得摇头：“你们两个怎么都这样。明明感情好得很，吵起来又和仇人似的。先生他在喝酒，还是白兰地……真要命了，管家都拦不住。”

陌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家里的酒不是全收起来了吗？”

“所以说先生疯了嘛。冲进厨房，抓起做餐的酒就喝。现在吐得一塌糊涂，还在那哭呢。”

“哭？”陌含实在难以想像，在赵妈的搀扶下，到了下面的客房。一进门，她目瞪口呆。

欧平生躺在床上，一手捂着胃，一手胡乱地挥着：“何明，你说，她们为什么都要逼我？！我已经莫名其妙得失去了一个孩子，现在许陌含又来威胁我！她到底要我说几遍，我爱她爱得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她信不信？！结婚以来，我每天都在煎熬，她知不知道？！还让我找别人，笑话，我是真心想和她过一辈子的，她为什么就不懂！！她为什么就他妈的一点不懂呢！！”

管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陌含：“太太，您来了就好了。您劝劝先生吧，他都闹了一个多钟头了。”

陌含尴尬地走过去，拿毛巾给他擦掉眼角的泪水，低声埋怨道：“欧平生，你还有理了。这么大人哭，不丢脸啊？”

平生瞪着血红的眼睛，喷出一口酒气：“我就哭了，怎么样？你又要拿孩子吓我，是不是？许陌含，你能不能玩点新鲜的……”

他骤然不说话了，脸颊温热的一麻，看到陌含幽幽地抬起眼，叹气道：“好了，欧平生，我都不生气了，你还闹个没完？”

他瞪了她半天，缓缓地转过头，指了指肚子：“这里难受。”

陌含扑哧一声笑出来，给他揉了好一会儿，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才缓缓松了下来。

平生慢悠悠地转头，直直地盯着她：“许陌含，不许有下一次。”

当天晚上，陌含忍着笑，看欧平生装模作样地看文件。

“不许笑。”他瞪了她一眼。

陌含勉强看了会儿小说，忍不住，眼睛又弯了起来。

“叫你不准笑！”他愤怒地把文件啪地砸到桌上，走了过来。

陌含用书盖住半张脸，争辩道：“是……是故事好笑。”

“哪里好笑了？你指给我看！”平生咬牙夺过去：“是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陌含捂着肚子，笑得气都喘不过来：“都好笑，都很好笑！”

“许陌含！”平生气得把书掷在地上，一把攥住她的肩膀：“你再气我试试？！”

陌含面色一僵，愣愣地看了他片刻，突然又大笑起来。她扑到他怀里，用头蹭着他的胸口：“放心，欧总，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梓桐、嘉问，都不说。”

“你敢？”他怒目而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叹口气：“陌陌，我就是受不了你怀疑我，又怕像上次一样伤到你，只好自己喝酒生闷气。结果，还成了你的笑柄。”

陌含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着，又软又暖。她绽出微笑：“好，我以后再不怀疑你了，但你一定要对我说真话。哪怕事情再不堪，我也不想被蒙在鼓里。你能答应我吗？”

平生愣了一下，搂紧陌含，郑重地点点头。

……

一切仿佛回归正轨。再过了几天，梓桐回来了。听说严家的一大帮亲眷对她很满意，临走前，老太太攥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梓桐笑嘻嘻地指着一房间的婴儿玩具：“不带这样的啊。你家男人把零岁到六岁的全包了，叫我怎么送礼？”

“来就来了，送什么东西。”陌含笑着摆手。

梓桐好奇得蹲下身子，摸着她高耸的肚子：“真神奇哎，不过两个多月，就大成这样了。欧平生肯定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吧。”

陌含笑笑：“哪里。医生说太大不好生，让我吃东西注意一些。”

“那是，你家男人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你嘴里。”梓桐感慨地摆手：“别的不说，光瞧这点，欧平生确实是个十佳丈夫。像他那种身份，多少人踮着脚想贴上来，他倒是乖乖守着你到现在。难得。”

陌含微微一笑，转了话题：“别光说我了，你什么时候和兆清办证？他可盼到现在了。”

“再看看吧。”梓桐勾起嘴角：“事业未成，何谈家庭？要是他有你家欧平生一半能干，就好了。”

“平生也不容易。”陌含怔怔得看着前方。滨江锦安城二期和F城的安居工程同时进行，泰昌影业整理上市，泰昌房产在南美开出分公司，欧平生忙得脚不沾地。饶是如此，他还是尽量抽出时间，陪她在花园里晒太阳。只是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好在肚子里的宝宝很乖巧，过了五个月，除了偶尔腿抽筋，也没什么特别反应。陌含说了几次，平生也就放心去忙公事，不再中途跑回来看她了。

许久没见，陌含和梓桐不知不觉地说了一下午。本来阴沉的天，突然闪了个雷，下起大雨来。

梓桐知道陌含害怕这种天气，偏偏欧平生晚上有个紧急会议，一时回不来，她自告奋勇地留下。

晚上，两人在投影仪前观看过去的演出视频，梓桐感慨地说了声：“陌含，他们都说你有福气，又有谁知道，你牺牲了些什么。等孩子大一点，我还是希望你能走出去，继续自己的事业。你努力到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陌含看着闪烁的画面，眼神也明明灭灭的：“平生这么辛苦，家里总要有人照应。你别看他在外面好像很风光，其实笨得很，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梓桐凝神看了她半晌，扬手关了遥控器：“你这么在意他，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陌含笑了笑，正要睡下，突然瞧见梓桐脱了外衣，上臂露出一块三角形的伤痕。

“怎么回事？”她紧张地问。

梓桐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倒霉呗。严兆清拉我去一个亲戚的果园，好巧不巧的，一个铲子掉下来正砸在手上，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还好医生说不会留疤，不然，我非找他算账不可。你是没见到那玩意儿，这么大，再偏一点，我命都没了。”

她突然止住话头，愣愣地看着旁边：“陌含，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陌含面色苍白地张着嘴，额头不断淌下冷汗。她的嘴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两个字：“铲子……铲子……”

欧平生闻讯，立刻中断会议，赶了回来。陌含躺在床上，张着嘴，惊恐地说不出话。

平生着急地对梓桐吼道：“你对她说了什么？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不知道。”梓桐也急哭了，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就是什么……铲子？！我真不知道！”

“铲子？”平生愣了一下，忙走过去，想抱住陌含。没想到，她像见了鬼似的，尖叫着一把推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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