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恪纯做完月子之后，我带着霹雳离开了C城，去了吴旖旎的故乡，不想透露它的名字，就称为L城吧。

L城离C城并不远，两个小时的车程。我和霹雳离开之前，大家又举行了一次小小的聚会。

这一次聚会没有江，但是我的心情却格外的畅快。不需要爱情，不需要家，我愿从此一个人带着霹雳去漂泊。

你说你找不到更爱的人/

所以你宁愿居无定所地过一生/

从这个喧闹的城到下一个镇/

来去自由从来不等红绿灯……

唱着林忆莲的《失踪》，和几位好友把酒言欢，疯狂地玩着闹着，疯狂地笑着。我突然感觉自己死了那么多年，又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回到家，抱着熟睡的霹雳，在C城度过了最后一晚。我睡得很香，没有惦念，没有牵挂，一身的轻松，高唱《解脱》！

我除了随身的衣服之外，所有的东西都变卖或者送人了。到最后，我和霹雳剩下的，只有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和银行卡里完完整整的十一

万块钱。

当年父亲留下的那一笔钱，如今终于补全了。也就是说，从18岁到33岁的这15年的时光里，我除了霹雳和父亲留下的那一笔钱之外，身无长

物。

这样的现状，让我有些自嘲，让我不断反思。我还没来得及走过青春的路，就已经33岁了。

霹雳拽着我的手，轻轻地摇着，然后说：妈妈，不难过，我们还会再有漂亮的房子。以后等霹雳长大了，霹雳给你买大大的房子和车……

我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说：宝贝，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放心，以后妈妈一定好好活着，不争馒头争口气……

霹雳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弱弱地说：可我不喜欢吃馒头，我还是喜欢吃水饺……

我哈哈大笑，带着霹雳去吃了一顿饱饱的水饺，然后来到了我们在L城的小窝，一起收拾好房间，添置生活用品。

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带着霹雳去附近的私立幼儿园报上了名。一转眼，迫在眉睫的事情来了，霹雳即将上小学，可是他的户口还是黑户。

把霹雳安顿好后，我开始上班了。户口的问题一直让我发愁，当年和范志刚在一起后，为了入学的便利，他为我以真名义制造了假的户籍，

挂在他的某位亲戚家，后来登记结婚，包括大学以及工作后的一切手续都是用那张身份证完成的。

而我自己曾经的身份和户籍，除了我自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和老家任何一个人有过任何的联系，或许他们已经

认为我已经死去了。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我现在所用的这张身份证，有效期也快到了。

当一个人连在国内最基本的通行证都将没有的时候，意味着一切的出行都将困难无比。没有人能够帮我，目前的我，只有两个办法：回到老

家，解决自己的身份问题，看看能不能把霹雳的户口挂在我的名下；找范志刚。

我最终决定，回一次老家，看看能不能有一定的办法解决。年少出走，未婚先孕，这么多年一事无成，家中半点牵挂全无，这样的回归让我

倍感心酸。

我通过一些渠道知道了范志刚的现状，他婚后生了一个女儿，事业顺风顺水，这么些年，已经混到了高层干部的水准了。

我从前的QQ依然会有他的留言，这7年来，一直断断续续都有，有时候是淡淡的祝福，有时候是一个无奈的表情。从前从来不看重我生日的他

，这7年里每一年我的生日，都会发上一句祝福。而我，从没有回复过。

这一次，我依然不想惊动他。离开对于我来说，就是意味着永远，范也好，江也罢，都是如此，不会也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五一长假，我把霹雳寄养在吴旖旎家里几天，然后自己坐动车，回去了那个我曾经发誓要荣归故里的老家。

15年来，当年妈妈和奶奶的遗物我都随身带着，我总觉得她们一直在我身边庇护着我，冥冥之中指引着我。这一次回去，旧时的记忆再一次

重新涌来，眼泪决堤，洒了一路。

当我重新踏上故乡的时候，全身颤抖着，看着这个15年如一日的山中小镇，想到那一年那个弱小如蝼蚁的我从这里毅然出走的模样，不禁感

慨万千。

当我再回来，已经是15年后，已经没有人记得我的存在，也没有人牵挂过我了吧？

我背着包，一步一步地朝镇政府走去。这个小镇还是从前的模样，陈旧而破败，古老而安详。当我一步步走到母亲和奶奶曾经赖以生存的小

店时，却发现小店早已不复存在，或许是叔叔把它改造成了一栋六层的小楼，楼外还竖着一块招牌：欢迎住宿。

我在门口望了望，没有看到叔叔和婶婶的身影，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已经被他们卖掉了还是租给别人了。我没有进去，怀揣着痛心和失落一步

步继续向前，镇政府就在小店前两百米处。

我走的那一年，政府办公大楼刚盖起来，那时候在小镇算是顶尖的建筑物了。如今15年过去了，外墙已经有些许的斑驳，仿佛垂垂老矣的老

人一样沐浴着朝阳，却没有半点朝气。

我走了进去，却不知道该找哪一个部门好。我没有忘记乡音，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半天的功夫，才用普通话问一位经过的中年人，

我说：您好，请问办证该去哪里？

小镇的人们依然是热情的，以为我是外乡客，客气地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告诉我该去哪里哪里，找谁，甚至殷勤地带路。

我再也不好意思用普通话继续，隔了15年后，依然记得方言的每一个发音，那个音符自从有记忆开始便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如今说出来依然

娴熟。想到那句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那位大伯惊讶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问我：你是哪家的姑娘？

我沉默了，不知道何以作答，只能尴尬地笑笑。大伯又继续不依不饶地问，意思小镇上的人他基本都认识，但是为什么没见过我。

见我不说话，他又说，不过我看你很面熟，就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好认。

我笑而不语，不肯再说下去。他见状，只能作罢，把我带到了地方，然后又客气地跟办事人员说我是来干嘛的，然后继续就着刚才的问题问

我，我依然不答，他在场我就不开口向办事人员咨询，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终于走开了。

我尴尬地看着办事人员，是个很年轻的小男孩，应该比我小很多。我委婉地说明了我的情况，对方很热情，了解了一番之后就开始帮我查开了。

还好，他不是地方人，是外调过来的。所以他不清楚我的过去，也不会跟我的过去有任何的瓜葛。

但是他试了几遍之后，系统却依然显示查无此人。我十分汗颜，他很无奈地看着我说：估计是你太久没有回来，又这么多年没有回来办理过任何证件，所以你家人申请死亡注销户口了，这个比较麻烦，建议你还是先找到你的家人，看看怎么办比较好。

我心中燃起的希望又一次被浇灭得彻底，我说了声谢谢，然后问了他办公室的联系方式，就出来了。

这时候已经夜深了，我去了曾经家中起火的那一片废墟。不，已经不是废墟了。那块地估计被叔叔或者婶婶卖掉了，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商场。

我茫然地走了进去，仿佛听到奶奶和妈妈呼喊我的声音，看着这面目全非的景象，我心如刀绞……

天黑了，我何去何从……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可我感觉不到任何的温情，感觉到的只有阵阵的寒冷。妈妈……奶奶……爸爸……我好想你们。

我把脖子上的丝巾往脸上围了围，思前想后，决定去那个旅馆住一晚，不管是否会遇到叔叔和婶婶。

当我一步步走近旅馆内的时候，我的心狂跳不止。我还记得曾经我们三个人的那段清贫而快活的时光，记得奶奶拿着小茶壶喝水晒太阳的情形，记得妈妈大清早地围着灶台忙里忙外的情形，记得妈妈被刁难的客人训斥时低头不语的委屈模样……那一幕幕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永生循环回放着，那是我到死都不肯忘记的回忆……

我走了进去，吧台是一个年轻的姑娘，20出头的模样，穿着打扮在这个小镇上算是时髦和前卫的了。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一定是叔叔的女儿，我的妹妹。

她和她妈妈长得实在太像我一看到她，我就想到了婶婶那一年尖酸刻薄的样子。

看样子……这个旅馆是他们家的了。

我看了这个陌生的妹妹好久，我想，我们是世界上距离最远的堂姐妹了吧？

明明近在眼前，却只能当做陌生人一样客套地接触。

倘若奶奶还在，倘若妈妈还在，倘若叔叔对我有照顾体恤的恩情，或许我们会成为好姐妹吧？

哎……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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