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死女子！还盘问起我来了？”红缨笑了笑，顺手将屋门推开，一边往进走，一边又回头说：“咋？你还呆到外头不进来了？”……两人进屋后，红缨先招呼玲玲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下，然后她自己便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却真的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叠成三角形的小纸包，在茶几上摊开，捏起两颗西药片，往嘴里一放，说声：“我一会儿重给你倒水。&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936;&969;&936;&12290;&120;&105;&97;&111;&115;&104;&117;&111;&65287;&107;&114;”早端起了茶几上她先前给玲玲倒的那杯白开水。

玲玲急忙说：“你尽管喝，我不渴。”话音未落，红缨早已抿了一口水，又将杯子搁在茶几上了。玲玲便笑吟吟的看她一眼，故作神秘的问道：“刘校长是不是跟你隔壁呀？我咋感觉你刚才就是从隔壁出来的呢？”红缨淡淡一笑说：“跟领导做隔壁还就是不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想开个小差啊啥的，就不方便。可是也没办法，我调过来时，别的房子都占满了，只剩了这一间房，你叫我咋办？”

玲玲嘻嘻一笑说：“跟领导隔壁多好呀？领导可以随时帮助、关心你，多美？”

红缨故意把脸一沉说：“咱是靠本事吃饭的，不需要领导照顾！”

玲玲道：“就是！咱不叫刘校长照顾，免得宋彩霞同志吃醋！”

红缨不觉心里“咚”的一下，暗暗寻思，莫非玲玲知道了些啥？再一细想，却似乎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遂定了定神，很严肃的说：“玲玲，这玩笑可不敢开！彩霞主任可是领导干部，刘校长又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他咋敢照顾女同志呢？”

“你怕啥呢？宋彩霞又听不到咱说话。”玲玲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咱不说刘校长了。我隐隐忽忽听说衍华哥今年要回来，是不是真的？”

“倒是说要回来领结婚证呢。可是也说不清。”红缨说着叹了口气，“反正我也习惯了。说不定他回来了还反而不习惯呢！”说到这儿，又淡淡一笑：“还是你年轻好，年轻比啥都值钱。不像我，还没觑顾的，可就老了！有一天我陡猛子从镜子里看到满眼角都是皱纹，心里一下子冰凉冰凉的！小半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可我弄的是怂！说是结了婚，还是跟没结婚一样！跟我一般大的，都几个娃在地上跑了，我倒啥时候才能抱上娃呢？”

玲玲笑道：“哎呀！想不到咱以前的铁姑娘还唉声叹气的呢！衍华哥今年回来了，你就把他缠住，叫多住上几个月，你们天天同房，还愁没得娃？说不定一下子就怀三四个呢！”

红缨瞪她一眼道：“你个死女子，年纪不大，经验还丰富的不行！……不对，你是趁机骂我是猪呢！我都给唬住了！哪个人能怀三四个！不愧是大明星，骂个人都藏着掖着的！”

玲玲把脸微微一红，却趁势接住“大明星”这个话把子，嬉笑道：“你又糟蹋我！我倒算啥明星呢嘛？我还不知道我几斤几两？只是剧团没得能撑场子的人了，筷子里头拔旗杆呢。要是文老师还能唱，咋能轮到我演穆桂英跟祝英台呢？”

红缨便笑问：“我老早就听人说，文老师嗓子坏了，唱不成了。到底咋回事呢？多少年前你们郭团长嗓子坏了，现在文老师嗓子咋又坏了呢？”

玲玲习惯性的左右瞅了两眼，然后压低声音说：“本来这事不敢乱说的，可是咱俩就跟亲姊妹一样，又是‘先后’伙的，所以我才说的。要是别人从你嘴里知道了，有些人还不把我恨死！”

红缨笑道：“你的事我是知道的还少啊？我是给谁说过啥的？”

玲玲便一笑，低声说：“文老师嗓子坏了，团领导说她是生了病嗓子才坏的，还不叫人乱说。其实都心里明得跟镜一样，她是吃了耳屎。她肯定是不想唱了，故意吃的耳屎。她性子也太烈了，叫审查了几个月后，就掏了些耳屎，泡到水里喝了。”

红缨一惊，轻叹道：“还有这事？教育系统也揪出了几个四人帮的同伙儿，倒也没见闹活，都规矩得跟啥一样，生怕给判刑了呢。”

玲玲道：“叫我说，文老师跟四人帮能扯上啥关系呢？要不是给剧团分有指标的话，她怕也没啥事情。可是指标分下来了，总的落到人头上吧？马老师呢，写的剧本多，前几年的戏，咋可能不歌颂几句江青那个老妖婆呢？所以马老师尽管也生气，倒也无话可说。可是后来半身不遂了，还不得剧团给人家看病？人家家属还给美着了，说是你批判的时候犯的病，所以就把剧团给缠住了，剧团能有啥脾气？文老师呢？以前是台柱子，肯定有意无意中，得罪的人就不少。偏偏七四年最红火的那个《战苍龙》，有人就数了，歌颂江青的台词有五个地方，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字，文老师又是编剧，又是主角，歌颂江青的台词还都是她说的，这个罪证不就坐实了吗？然后呢，她四十来岁的人了，有时候性格还跟个小姑娘娃一样，没个啥心机。所以呢，帽子往她头上扣，她除了自己生气外，把谁都不得咋，也就没人怕她会报复。叫我想，她也是气得想不开了，才吃的耳屎。”

红缨不觉笑叹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文老师在咱石门沟采风的时候，多神气呀？人又漂亮，性格又活泼。咱队上的姑娘娃那个不眼气人家？背地里都说，也不知道她一天都吃的啥呢？咋就不老呢？几十岁的人了还细皮嫩*肉的，跟个十八娃一样！我都眼气得要死！谁又能想到现在成了这样子呢？……”

玲玲也叹了口气说：“可不是！不过我一直把文老师当师傅看待，过个节啊弄个啥的，只要我没有出去演出，肯定要到她屋坐一下的。”

红缨点头笑道：“你个死女子鬼得很！”又问：“文老师唱不成戏了，她现在弄啥呢？”

“还能弄啥呢？虽说后来没给她判刑，可是给她的结论是政治上糊涂，立场不坚定，定性是严重错误。所以呢，跟演出沾点边的工作都不叫她做了，把她调到后勤上了，平时也没啥事情，有时候给食堂帮一帮忙，单位的水管啊、电线啊啥坏了，她就去寻人给修。后来，一些小毛病，她也自己修。我就见过她穿个劳动布褂褂，背个工具包，给排练场换开关呢……”

红缨又点了点头，叹道：“她演戏吃了亏，再不跟戏沾边了，倒也好。——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个啥事情呢，温麻子给剧团做戏服不就是文老师牵的线吗？文老师倒霉了，温麻子那事情还能弄成不？”

玲玲笑道：“你还真是官僚！屎蛋子他妈现在事情弄得大的跟啥一样，你都不知道？”

红缨淡淡一笑：“我平时又不太回去，队上的啥事情我又能知道呢？”

玲玲笑瞪她一眼：“你就是官僚！麻子婶虽说嘴瞎得很，可是眼窝活得不行，跟赵团长、郭副团长都熟得很！晓梅呢，现在也是团里的台柱子，世覃又是英模，动不动就跟上报告团到处作报告，红得很。所以呢，只要麻子婶能做的缝纫活，团里都给她了。但是老戏的戏服就不敢叫她做，还是在帝都买。不过话说回来，过不了多长时间，麻子婶怕就看不上挣那点钱了。”

“咋？她挖到金窖了？”

“跟挖金窖也差不多。前几天世覃到剧团找晓梅，我刚好碰到。就听他说了，耀猛叔落实政策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可能这几个月政策就落实下来了。说是要补发二十几年的工资呢，那得多少钱？两万多块呢！咱得攒几十辈子才能攒到那么多钱？所以呢，麻子婶以后怕是啥都不消做的，那钱也一辈子都花不完。”

红缨笑道：“现在还真是世道变了噢。以前都说耀猛叔乱搞男女作风，把人家女学生给玩弄了，才给打成四类分子的。没想到钱是叫国家给他攒着呢，还白挣了几十年的工分！不过，温麻子也算是有眼光！听队上人说，那时候十里八乡的姑娘家，就没人愿意跟耀猛叔，温麻子却啥都不嫌，就是愿意跟他。听说她在娘家的时候还是生产队干部，还马上就入党了，可是跟了耀猛叔以后，就啥都不是了。不过现在，温麻子算是熬到头了。”

因见红缨称赞温麻子有眼光，玲玲竟不经意间将红缨与刘东红进行了某些联想，便笑眯眯看了她一眼，神神秘秘的说：“红缨姐，要说有眼光，你才最有眼光了！”

“我有啥眼光呢？要是有眼光，也不至于才当个公办代理老师。”

玲玲一句话已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妥，深怕说出来会惹红缨不高兴，便又咽了下去，又想了半会，方淡笑一下说：“反正你比我有眼光。衍华哥年纪轻轻的就当副连长了，以后还了得？说不定还能当师长军长呢！到那时候，你怕就认不得我了。”

红缨狠瞪她一眼说：“吹！你就只个给我吹！”

玲玲却咯咯一笑，又说：“说呢，衍华哥跟汪衍雄是亲亲儿的亲弟兄伙的，你跟雪甯也算是亲‘先后’伙的，我咋看你两个不太亲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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