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见瑞年没有上工，梅子也借故一连好几日都不去上工，便每日价都要拿着针线笸箩到瑞年屋里，一边纳鞋底子，一边跟银花和瑞年说话。

……看着梅子那磨砺得有些粗糙的手在那儿飞针走线，瑞年心里不由自主的就要拿她跟李玲玲比较，越比较就越觉得还是梅子好：他需要有人陪时，她就会呆在他身边，要是他心里烦闷，想一个人独处时，她又会悄悄走开。她虽然不爱说啥甜言蜜语，甚至动不动还要骂他几句，可是他知道，她对他的情义是实实在在的，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

而玲玲……，他却根本猜不透她。她给他的，肯定也是真情实意，是很多别的男娃子甚至包括衍荣想得到却又无法得到的。可是，跟她在一起时，他心里总是伴随着担心和惶恐，很难有与梅子在一起时的那种坦然。并且，玲玲与他在一起时，除了想做那件事外，好像就再没有别的事了，这就叫他无法弄明白她心里究竟都在想些啥。另外，他总感觉到他跟玲玲之间总隔着点什么。梅子的一点一滴他都清楚，而玲玲，在很大程度上对他来说还是个迷，除过她主动告诉过他的外，她究竟还经历过些什么事，她身上是不是还有些什么秘密，他一概都不知道。

瑞年突然又想，要是以后玲玲不跟衍荣，却成了他的媳妇呢？他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一个怎样的情景。她继续在剧团里演戏，他也继续拌土巴？或者，她不演戏了，也回来跟他拌土巴？她能吃了那个苦吗？……可是她跟衍荣结婚后的情景却是他也是石门沟的男女老少们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到的。衍荣肯定能推荐上个大学，或者是在城里直接安排个工作。汪家那么多人当干部，特别是衍荣他大姐还在地委组织部当官，他堂叔王耀坤更是地区的大领导，给衍荣弄个上大学指标或者安排个工作值了啥了？

进而他又想到，玲玲没到他家过年，可能并不是因为她妈腰疼她不得不在家做饭，而是她并没把干大干妈当一回事，要是她记挂在心上，就算不在他家过年，也该来给她干大干妈拜个年啊，可是今儿都正月初八了，她为啥还不来拜年呢？……这样一想，他又有些怨恨玲玲了，就觉得应该忘掉她。可是真能忘掉她吗？要怎么做才能把她忘了呢？

……他想得有些脑仁子疼了，就又抬起头来，静静地注视着梅子。突然他又心烦意乱起来，便站起身，奔出门去，呆在场院里漫无目的的四下张望起来。半日后，他眼前陡然一亮，只见李玲玲右手抱着闷瓜，左手牵着捡儿，从东院子那个小漫坡下来了，她的身后跟着传江、传河，他二人却抬着一个圆笼。

瑞年很想迎上前去，转念一想，却又没有，而是站在原地满面含笑静候她的到来。却不想玲玲笑着喊了起来：“瑞年，客来了你都不知道接一下！”瑞年便朝她走过去，口中说道：“玲玲……”

“叫四姐！”玲玲笑钻他一眼。瑞年已到了她跟前，便又叫了声：“四姐。”玲玲又朝他脸上看了半会，小声说：“咋一点都不小心！疼不疼？”瑞年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结的痂，笑笑说：“没事。”接着伸手就从她怀里抱闷瓜。玲玲却说：“去去！赶紧去把圆笼提上。”瑞年便又从传江传河手中接过了圆笼，那圆笼还很有些分量，上面盖着一方黑头巾，他很想知道圆笼里装了些啥，却又不好意思揭开头巾看。

一行人进屋后，玲玲便笑望着银花说了句：“二姐，我知道你到干妈屋熬娘家了，就赶紧下来陪你呢！”银花站起身道：“玲玲嘴越来越甜了！”梅子也跟着站起身来。玲玲便又看了梅子手中的鞋底一眼，笑道：“哎哟！我兄弟媳妇又开始做鞋了？瑞年咋那么有福嘛！”梅子笑骂道：“李珺瑶同志！你啥时候嘴里才能吐出象牙呢？”

玲玲咯咯笑一阵，见瑞年已将圆笼提过去搁在了小桌上，便弯腰将闷瓜放到地上，拍拍他的小脸说：“闷闷，瓜瓜，跟哥哥耍去吧，四姨要跟你妈妈做饭饭了。”闷瓜便扑到捡儿跟前，抓住他的裤子说：“哥哥，走！”于是，捡儿拉着闷瓜扑出门去，传江、传河也跟着扑了出去。银花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声：“都好好耍，不要杠祸！”

玲玲早又走到了小桌旁，揭开了笼面上的头巾，往笼攀上搭了。笼里的东西便一下子全钻进了尚站在一旁的郭瑞年眼里：有两块子煮熟了的腊肉用一张旧塑料纸裹着，还有一包挂面、一双黄解放鞋、一双婴儿鞋、一绺红线，另有报纸包着的一包什么东西。玲玲先将婴儿鞋和红线取了出来，转身就朝银花走去。此时银花和梅子都已经坐下了，梅子一边纳鞋底，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银花却自在得很，双手拢在袖筒里，笑眯眯的听着梅子说话。

玲玲往她俩面前一站说：“梅子，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呢？”梅子抬头笑望着她说：“就是，我正在说珺瑶同志咋猴得不行呢？还‘闷闷’、‘瓜瓜’、‘饭饭’呢！也不怕把舌头咬了！”玲玲笑道：“你是嫌我没把你叫‘梅梅’，心里不服吧？”梅子道：“咋不把你猴死！”

玲玲咯咯一笑，又跟银花说：“二姐，我昨天到你屋去了，我二姐夫做的饭。哎，想不到耀林叔做饭还香得不行！哎呀，乱套了，我也不知道该把耀林叔叫啥。”银花笑道：“他做的饭你也能吃下去呀？”玲玲又一笑说：“比我的手艺还是差一点，不过还行。”又将婴儿鞋和红线朝银花面前一递说：“昨天我看你没在屋，又怕二姐夫大意，所以就把给我小外甥做的鞋娃儿没给他。”银花接过婴儿鞋和红线，笑道：“玲玲都会做鞋了呀？不简单！”玲玲把脸微微一红说：“我也是个姑娘家，咋能不会做鞋呢？不过这是我做的第一双鞋，丑得要死！”银花将那双小鞋翻来覆去的细看了一会儿，笑道：“还行，针脚不错。”梅子也探头看了那婴儿鞋两眼，却见鞋帮子上还绣有花，便笑道：“玲玲真会扯白撂谎！明明是买的鞋，还硬说是自己做的！”

玲玲道：“就你会做鞋呀？不信你把鞋底子给我，叫我纳两针你看！”梅子便真的将连着针线的鞋底子递给了玲玲，玲玲又向她要过了顶针戴在中指上，然后就一针一线的纳起鞋底子来，到也还有模有样，不像是没做过针线的人。玲玲连纳了十来针后，又将鞋底并针线、顶针交还给梅子，然后就又走到小方桌旁。恰这时，银花的小儿子醒了，在郭达山的炕上哭了起来。银花便拿着小鞋和红线起身进二门道去了。

玲玲已从圆笼里将那双解放鞋取了出来，却向已在一旁坐下的瑞年招了招手。瑞年便又站起身，过来问道：“还给我买双鞋呀？”玲玲道：“去！鞋是给爷买的。我是叫你给爷拿进去，叫他试一下看合脚不。”瑞年便从她手里接过了解放鞋，转身去了郭德旺的卧房。不大一会儿，他又出来了，却提着粪桶。粪桶经过处，浓烈的臭味就扑溢开来，玲玲想捏鼻子却又强忍住了，含笑问道：“鞋给爷试了没？”瑞年边往大门口走边说：“爷睡瞌睡了，我把鞋在他脚板上比了一下，大小刚好。”玲玲便又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不一时，银花抱着小儿子出来了，此时，堂屋里的臭味已差不多散尽了。玲玲早又眉开眼笑的快步走过去，却见那小东西张着没牙的嘴在笑，刚穿上新鞋的脚还在乱动。她便从银花怀里接过他，在那小脸上亲了一口，又“噢噢”的哄了两声，然后就抱着他走到大门口，背对场院往门槛上一坐。梅子看着她噗嗤一笑说：“玲玲，你赶紧起来，女子娃坐门槛不好。”玲玲笑道：“我才不迷信！”又向银花说：“二姐，我小外甥还没名字吧？干脆我给起个小名吧，老大叫闷瓜，老*二就干脆叫个葫芦，行不行？”银花道：“我还正不知道叫啥名字好呢，那就叫‘葫芦’吧。”

正说话间，瑞年提着空粪桶转来了，便又有一股不是太浓的臭味相跟着过来了。玲玲借口给瑞年让路，急忙站起身来，抱着葫芦去了场院里。在场院里游游荡荡了好半日后，才又回到堂屋。这时候，银花却已在刮洋芋了。玲玲便笑问：“二姐，咋这么早就做饭呀？”银花道：“也不早了，我手脚慢，紧做慢做，等饭熟了，也就放工了。”

玲玲便又说：“二姐，那你就别给我做饭。我再坐一会儿就走。”

“咋，是嫌我做饭不香？要不，你给咱做？”

“不是的，二姐。是那啥呢，屎蛋子早早就约好了，叫今儿中午在他屋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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