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三妞与王耀定婚期的临近，两家大人心里都越发的焦虑起来。前段日子耀定他大王明奎与郭达山商量了又商量，商量的结果是去公社请示，看允不允许娃在今年结婚。按照古时候的规程，国丧期间是绝不允许办喜事的，但现在是新社会，新社会的规程是什么，他两个老农民又如何能知道？所以只能去让公社给拿主意了。可是李书记和唐文书也没有什么高见，只是让他们自己看着办。两亲家一看这情况，便又商量了一番，觉得为了稳当一些，还是把两个娃的婚期推后一年比较合适，因为现在尽管谁都没有啥明确的说法，但是毕竟是在国丧期间，贸然结婚的话，弄不好就会犯法，那又是何苦呢？

不过婚期的推迟倒是让三妞多少松了口气。王家的户面实在是太大了，王耀定没出五服的叔伯长上以及平辈的弟兄们就有四五十人，一人一双人情鞋就不是个小数目了。三妞尽管这几年来一直在做鞋，可是她的手脚毕竟慢一些，因此眼下还有十多双人情鞋没有做出来。如果婚期不推迟的话，给婆家叔伯长上们的人情鞋就会散不到头，尽管这种情况石门沟以前也出现过，但结果便是应该得到而没有得到人情鞋的本家们就被彻底的得罪了。三妞自然不希望出现这种局面，因此当父亲把推迟婚期的决定告诉她时，她竟欢喜得在心里暗叫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尽管婚期推迟了一年，但是在做人情鞋上面，三妞也并不敢懈怠，那十多双要做的鞋平均下来，差不多便是一个月一双鞋。对手脚麻利的姑娘，这也许不算什么。可对三妞来说，也不是件轻松事。因此，不管是上工也好，串门子也好，她身上总是带着一两只没纳好的鞋底子，一有空就要拿出来纳上几针，在家里就更是不用说了。直到腊月二十九晚上，她才放下了针线。……

按照石门沟拜干大的规矩，玲玲要连着在郭达山家过三个年的，今年便是过最后一个年。因为考虑到玲玲在郭家吃过团年饭后还要回她自己家中再吃一次，因此，过去的两年除夕，达山家的年夜饭便吃得比较早，一般是三点左右开始动筷子，四点多便吃结束了。这个除夕也不例外，早早地便将饭菜弄停当了，凉菜已端上了桌子，热菜尚在蒸笼里热着，只等玲玲来了便开饭。可是左等右等，天色都已暗了下来，李博堂家吃饭的鞭炮声都咯叭叭的响了起来，还不见玲玲来。

长玲朝大门外瞅了瞅说：“不等了吧。人家来了是人情，不来也是本份。毕竟是干女子，又不是亲女子。”达山便也说：“那咱就先吃。”于是瑞年拿了挂鞭炮到场院里放了，长玲和三妞则去灶屋往出端热菜。……

喝了几盅包谷酒后，三妞却突然叫起苦来，直说这些年来把她累得要死，又要上工做活，又要做人情鞋，天天都是腰酸腿疼的，说着说着，竟止不住哭了：“妈，你说我为啥命就那么苦呢？”张长玲赶紧劝慰女儿，劝着劝着，她自己竟也眼泪巴叉的了。郭达山皱眉道：“大过年的，倒叫唤啥呢？”勉强靠墙坐在桌边的郭德旺也说：“你个小娃子家，有啥苦的？哪有我跟你婆一辈子受的苦多？”

三妞便不再哭了，擦了擦眼泪后，就去盛了一小碗米饭，兀自吃了起来。可是她只吃了少半碗，就放下碗筷，不愿再吃了。便默默地坐在桌旁，一盅又一盅的连着给自己筛酒喝。长玲见她这样，不由得心里又疑惑起来，便问道：“三妞，你今儿黑是咋了呢？你平时不咋喝酒的，今儿咋一盅接一盅的喝呢？”

三妞道：“没咋，过年呢嘛，我就是想喝酒。”又筛了一盅酒，吱一声喝了，放下酒盅后，却突然又从眼角滚下泪来，哽咽道：“……妈，你为啥不把我生成娃子呢？当个女人家，一辈子受不尽的苦！”一句话竟钩起张长玲的心酸来。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这大半辈子来，是啊，几十年来，她一直过得窝窝囊囊、苦苦巴巴，连半天福都未曾享过……，想着想着，她便也直拿袖子擦眼泪，又连连叹气说：“天下受苦的女人家一层呢，三妞啊，啥都要想宽展些。咱造下就是受苦的命，没有你干妹子命好，也没有张红缨命好。可是干工作的毕竟是少数，多数都是抬轿子的。但咱抬轿子的脚在地上踏着，比坐轿子的要稳实。”

三妞没再说什么，只是垂泪。郭达山看了女儿一眼，皱皱眉，放下筷子道：“大过年的，哭哭啼啼的弄啥啊？前两年玲玲在咱屋过年的时候，咋没见谁掉眼泪呢，都有说有笑的。今儿是咋了？”又往大门道瞅了一眼：“都啥时候了？该点灯笼了。”瑞年便站起身来，去父母的屋子拿了一支蜡烛出来，在挂在山墙上的桐油灯上点着了，安放在那个新买的灯笼里，将灯笼拿出大门外，挂在了门脑子上。

然后，他并没有急着回屋里，而是岔开双*腿，面向场院，在大门口站着，漫无目的的望着远处。目光所及的地方，地上是漫山遍野的灯笼，恰似一颗颗星星点缀在远远近近的山上。他又抬头望了望夜空，天上也是满天的繁星，今夜的星星显得比以往要多出许多，也许是过年了，神仙们也在门脑子上挂起了灯笼吧？……

不知不觉间，他又下了房檐坎，信步朝东走去。到了那个小漫坡前，他又停下脚步，却定定的瞅着李家的场院。梅子家的大门脑子上挂了个方方正正的大灯笼，亮白的灯笼纸上贴着红纸剪成的纸花。那灯笼里肯定插的是支大蜡烛，因此便格外的亮，照得整个场院都明晃晃的。瑞年心里暗想：等一会儿了，干脆去梅子屋打牌吧。转念一想，又觉得去了不好。今日上午梅子跟她嫂子房美娟刚在院子里吵过一架，说不清现在气还没太消呢？

这房美娟自腊月初跟传海、博堂一道回来后，脾气一直就没见好过，跟家里谁说话都没有啥好脸色，还爱摔摔打打的，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了。她以前脾气好的时候，只要一回来，梅子就跟她好得跟啥一样，可是现在脾气不好了，梅子也就很有些受不了她，因此姑嫂俩就相处得有些紧张了。

不过，说起来，房美娟脾气变瞎了也并不能完全怪她。

她跟李传海原本都想着能在那个工厂干上一辈子的，可是哪曾想，今年冬月底腊月初，那工厂的主管局竟出台了一项政策，让清退副业工，且让所有副业工立马走人，不留任何回旋余地。博堂跟儿子、儿媳自然都是清理对象。美娟跟传海结婚的时候，并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着他扎根到山沟沟里，因此跟单位结手续的那几天，美娟就跟传海又是吵又是闹的，死活不愿意跟着他回山里住一辈子，反而要求传海跟她走，在她娘家安家，要不就不过了。传海脑子里没有多少环环，心想到她娘家安家，那不是成了上门女婿吗？那他如何能愿意。因此两口子就吵得不可开交，要不是美娟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小的，传海都真想狠狠打她一顿。

李博堂却想，自己三个儿子呢，传海如果真去美娟的娘家安了家，他跟前也还有两个儿子呢，就权当把传海当女子养了吧。甚至还想，让传海两口子在山外把家先安下，给他打个前站，以后一有机会，他就把一家大小全带出山外来。因此，他便狠狠骂了儿子一顿，让他一定要听美娟的话，绝对不会错的。

可是当博堂与传海、美娟来到美娟她娘家时，现实却给他们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原来美娟的娘家在生产队里并没有多少分量，况且她又有哥又有兄弟，社员们如何愿意让她两口子在队上落户？美娟她大哥领着美娟两口子给生产队干部及队上的几个立脸人物逐家登门拜访，钱花了不少，可是他们谁也不愿意松口……

见在娘家落户无望，美娟不得不跟着男人和公公回了石门沟。可是为在娘家落户花了那么多冤枉钱，一分一厘都是她跟传海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叫她哪能不心疼？再加之在工厂时，因为传海有技术，她也并没觉得他老实是啥坏事，可是在她娘家的那几日，她却从他的老实中预感到了他日后在生产队里必定会被人欺负，因此她就很有些气不顺，长脾气也就在所难免了。……

瑞年在漫坡根站了好半会，正要转身回去时，忽见一只小灯笼从李家大门口出来了。那灯笼提在传海他儿子扣儿手中，扣儿却被梅子抱在怀里。他便又走上那个漫坡，迎着梅子走去。梅子到了场院里后，扣儿却一挣，从她怀里溜到了地下，慢慢走了起来。扣儿刚刚学会走路不多久，走起来便一摇一摇的，还把手臂张开，企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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