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年笑了起来：“谁难为你呀？我有一双现成的新鞋，在床底搁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舍得穿。今儿有长虫肉吃了，高兴。所以就想穿了。”

“谁做的？”三妞笑看着他，紧问一句。瑞年却扭扭捏捏的不肯说。三妞便故意一直追问，他这才说了鞋是梅子给他做的，又说：“三姐，妈又不太喜欢梅子，所以你就说这鞋是你做的，行不？”

三妞笑着点了下头，蹲下*身子从床底取出了那双鞋，翻来覆去看了半日，然后一左一右放在了瑞年两只脚旁，站起身来说道：“梅子的针线比以前强得多了，我看都不在我之下。你放心，这一回只要妈一看到你这新鞋，肯定鼻子眼窝都笑了，这鞋确实做得好。你叫我把梅子的功一占，看梅子不恨死你！”

瑞年已经穿上新鞋了，咧嘴一笑说：“不是的，妈一直没喜欢过梅子。不管是啥，只要是梅子做的，妈总是咋看都不顺眼。”

三妞道：“你少胡说。妈咋不喜欢梅子了？我从来没听妈说过梅子的不是，只是以前梅子给你做的那双鞋确实难看，我都看不上眼，妈比我眼头高到哪去了，还能不弹嫌？你咋还爱记仇得不行，就那大个事情，你还要记妈一辈子呀？”

瑞年又刺啦一笑说：“不是的……，三姐，是你说的妈不厌烦梅子，那你给我帮个忙……”他本想让三姐给母亲说一下，叫过上一半年一定要请个媒人，去梅子屋里提亲，可是尚未来得及说，母亲的声音就已在堂屋里响了起来：“郭三妞，叫你喊一声郭瑞年，咋还钉到那屋里去了，不得出来了？”三妞应了声：“来了！”拧身出了门，瑞年紧跟在她后面。张长玲倒是朝瑞年脚上瞅了两眼，不过并没说什么，也许是由于光线暗，她没发现瑞年穿的是新鞋吧？

这顿夜餐果然丰盛，主食是蛇肉萝卜汤及洋芋粉饼子，还有一盘腌白菜、一盘炒辣子。瑞年盯着那盆放在小桌中央溢着香气的蛇肉汤看了半天，突然说：“我先给爷舀一碗端去。”张长玲却瞪了他一眼说：“大半夜的，你爷要是吃得搁到肚子里头了，咋了？反正今儿黑吃不完，给你爷留下就行了。”瑞年便不再说什么，却嘻嘻笑了一下。

开吃了。

瑞年本来就爱吃肉，加之这一向郭家没有肉吃了（去年腊月只杀了一头八九十斤重的小猪，肉早就吃完了），因此，舀饭时瑞年给他碗里搂了多半碗蛇肉，却没怎么舀萝卜更没怎么舀汤。他吃蛇肉的速度，更是快得了不得，只见他低着头狼吞虎咽个不住，似乎生怕吃得慢了蛇肉就会比别人抢光了似的。

郭三妞见瑞年吃得满头大汗，不由得叹道：“瑞年！你是前世辈子没吃过肉啊？非要把这个反革命的肉给吃完啊？”

“啥？”瑞年一惊，停了筷子，抬起头来大睁着眼窝说，“不是说是长虫肉吗？咋又成了人肉了？”

“是长虫肉啊。谁说是人肉了？”

“你不是说是反革命的肉吗？长虫咋能成了反革命呢？”瑞年咧嘴一笑，又夹了一块长虫肉填进了嘴里。不等三妞开口，郭达山便猛喝道：“瑞年，你少尴话！你懂得个啥？”听父亲这么说，瑞年越发好奇了，也不管父亲是不是还会再训斥自己，却只管死命缠着三妞，非要她讲一下那长虫是咋变成反革命的？三妞被缠得没办法，只得讲了。

原来，今晚的忆苦思甜会上，汪耀全站在主席台上讲得正起劲时，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了一条蛇，悄灭灭地溜到了他脚下。也许是他没留意冒犯了那蛇吧？它竟突然将他的一个脚脖子缠住了。汪耀全低头看时，那东西正将头举在半空吐着信子，离他的腿不足半尺远。汪耀全生性怕蛇，早已吓得面色惨白，额头、脸颊直往外渗汗，只喊了声：“长虫……”就做声不得了。蹲在前排的郭达山手疾眼快，早已抢上前去，抓住了蛇尾巴，使劲一拽，又猛一举，将蛇提溜到了半空。不想那蛇的头还只个乱摆，竟将耀全面前桌上的马灯扫落到地上，碎了。说时迟那时快，郭达山早又将蛇抖了抖，然后便使劲的抡了起来，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蛇头啪的一声抽在了桌面上。然后，郭达山就将蛇脖子捏住提溜起来一抖，那东西便不再动弹了。郭达山这才笑了一下说：“耀全，没事吧？狗日的长虫没咬到你吧？”耀全已经镇定了下来，哈哈一笑说：“没事，没事。……达山，也多亏了你啊。要不我怕都摆到地上了。”

站在另一张桌子后面的张兴文看着郭达山将蛇盘在胳膊上走开了，这才将他面前的那盏马灯拿到了耀全面前放到桌上，笑道：“我也吓了一身的汗！这狗日的长虫就是不长眼，专门出来搞破坏！”人堆里便有一个后生接茬说：“就是！这狗日的长虫专门破坏咱忆苦思甜，该打成反革命！”好几个后生都跟着喊起来：“就是，这畜生破坏忆苦思甜，就是个现行反革命！”紧接着，高亢的口号声便回荡在操场的上空，经久不息：“打到现行反革命！打到牛鬼蛇神。”……

汪耀全脸上僵着一丝笑容，却把眉头紧锁着，他心里清楚，是几个年轻栽拐故意捣乱呢，但是他们喊的是革命口号，他又不好把他们怎么样，于是就耐着性子听了半日。然后他便跟主席台上的其他生产队干部以及孔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如就将那条死蛇批判一下，以便恢复会议秩序，好让忆苦思甜顺利进行下去。于是，耀全将双手扬起来，又使劲往下一压，大声喊道：“同志们！安静一下。我代表生产队和石门沟小学决定，要坚决批判破坏忆苦思甜的现行反革命。但是这个死长虫已经被郭达山同志打死了，翻不起啥浪花了。所以，大家先安静一下，由我在这儿批判这个死长虫，好不好？”

耀全的话还是很有些作用的，会场上慢慢安静了下来，当然，也有个别人在下面交头接耳，但这不影响大局。耀全便即兴讲了十几分钟话，将死长虫这个现行反革命狠狠批判了一番，又宣布，既然郭达山同志将这个现行反革命就地正法了，就由他将这反革命的尸首带回去彻底消灭！……

批斗完死长虫后，又开始忆苦思甜。少不得要请一些老贫农以及雇农上台发言，控诉万恶的旧社会，并感念毛主席和共产党的恩情……

吃毕夜餐后，郭瑞年便回房睡了。

是夜再无他话。

第二日，石门沟生产队便在小学操场上为毛主席设了灵堂。听说丁家岭大队也在大队部设了灵堂。唐家河公社自然也少不了要设灵堂的。……为了给群众祭拜悼念毛主席提供方便，生产队便默许社员们在上工时间自发前去祭拜，一律按正常上工对待。于是便有不少社员去石门沟小学或是丁家岭大队部祭拜毛主席，也有直接去唐家河公社悼念毛主席的。当然也有一些人以祭拜毛主席为由头，整天整天的不出工，只是偶尔去石门沟小学转一圈，大部分时间却是在家里忙私活。

后来，公社的通知下来了，说是阳历9月18日（古历八月二十五日）在唐家河供销社召开追悼大会，要求各机关单位、各生产队的男女老少（地富反坏右除外）都必须参加，且都要配带黑袖章和小白花，上午各机关单位及各生产队依次给毛主席鞠躬行礼，下午两点钟转播在北京举行的毛主席追悼大会实况。

追悼会前一日，生产队放了一天假，让大家各自在家为明日的追悼会做准备。一大早，张长玲便让瑞年拿了一大块黑布去温麻子家做袖章，她自己和郭达山、郭三妞则在家侍弄自留地。做袖章的人相当多，一时还轮不到瑞年，他便将布交给了在缝纫机房门口摆了桌子收布记账的王燕芳、王燕云姊妹俩，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后，就转身走到堂屋正墙前方，聚精会神的看起几乎贴满了正墙的年画来。那些年画都是分成小方格，且有故事情节的，他便看得有滋有味，还轻轻的念出声来，遇到不认识的字，便胡乱地哼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音节来。堂屋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却只有他一个人在看年画，便也无人注意他念得是对还是错。

瑞年正看得入神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张纠徍立在身后。纠徍不愧是中学生，看起来十分文气，脸孔白白净净的，小分头也梳得油光水亮。纠徍上中学以后，尽管每周都要回一次家，可是往往是星期六傍晚才到家，星期天上午又要多睡一会懒觉，然后方起床准备干粮、米面和柴禾，下午两三点钟又动身前往学校，基本没去过社员们上工的田间地头，也很少去小学同学家里玩耍。因此，这多半年来，瑞年很少见他，也就难免有些生疏了，今日陡然一见，便很有些拘束，一时间竟不知该跟他说什么，想了半日方问了一句：“你也来了？”纠徍却比上小学时健谈多了，他将瑞年的手拉住，笑容满面说：“咱俩也算是兄弟吧？我星期天忙，没空去寻你耍，你也不去寻我！该不是把我忘了吧？～～你个贼怂哎，又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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