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为大齐境内的第一大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民丰物盛，人口流动量极大，而虎口峡作为连接青州与平州的交通要道，无论冬夏，只要到晨光初晓之时，便会有赶车的、贩菜的匆匆而过。

不过这三天却与往时不同了，无论绕多远的路，哪怕是花钱从渡口乘船过去，都没有人愿意从虎口峡抄便宜近道。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应该没有人知道，因为据第一个目睹了现场的菜贩子说，虎峡口处尸横遍野，鲜血汩汩直流，连十里外的草木都被染上了红色，挖开脚下三层土，更是能拧出一把血来。

当然，这件事很快就被第二个看到了虎口峡惨状的书生辟谣了......

现场的情况并没有谣传的那般可怖，虎口峡地势险隘，峡口就像是一张深渊巨口，平日看并不觉得可怕，但是当这张嘴衔着大片的红色尸块，带给这些平民百姓的冲击可想而知。

事发三日后，这件事已经从那些南来北往的菜贩子口中传遍了几乎整个大齐，倒比朝廷签发的紧急官文走的都要快。

这些菜贩奔走各地，带着来自帝都的新鲜消息，无论到哪里说起这件事都能讨得主人一碗茶喝，毕竟这世上贫苦之人太多，而这件事对皇家来说是件大心事，对他们就是茶余饭后一乐，有时候还能提出些整治的方略，倒有些举国参政的意味。

青州兵营，营帐主位上，相元楷身着圆领银龙甲衣，一动不动地看着右座唉声叹气的青州府衙的府尹大人。

“陛下责令五日破案，如今已过半数，还是毫无头绪，将军，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相元楷沉了口气，先将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事发突然，又干系重大，陛下的旨令倒也不算太急。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京中稽越九王子在府中遇袭一案至今仍未查出个结果，这次的案子发生在荒郊野岭，难度想必更大，但是也更为严重一些。陛下既然让我召你过来问话，也有让我协助你处理此事的意思，但是你这几天也要更加用心才是。”

“是，”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青州府尹虽然有些资历，但是胆子甚小，他拿出怀中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抿紧了泛白的嘴唇。

相元楷一边处理着桌上堆积的军务，一边低声问道：“虎峡口那边的尸体都处理干净了吗？”

青州府尹挤着眉间的黑痣认真道：“清理过了，一应尸体移至义庄暂存，唯稽越二王子的尸身用冰棺镇着，眼下暑热正盛，还不知道能挨到什么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相元楷道：“挨不下去也要挨，稽越使团中除了二王子以外其余尸体可就地掩埋，但是尸体信息要一一甄别并整理登记，二王子的尸体不行就移到冰窖，总之稽越那边再派人来之前......”叹了口气，相元楷停下笔看着他，“二王子的尸身总要留着的。”

青州府尹咬牙点了头，自己府中的冰窖规模不算太大，光供府中那群妻妾儿女使用都有些捉襟见肘，若是将一个死人尸体放进去......青州府尹也叹了口气，心中却想着回去该如何安抚她们才好。

“这几天青州境内就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吗？”相元楷说着又翻开了一份新的军报。

“没有，各个州县路口均有盘查，平州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除了百姓有些惶恐以外，和往日并无不同。”

相元楷微微皱眉，“尸体上也没有一点线索吗？”

青州府尹道：“稽越使团那些人几乎都是被一击致命，出手之狠辣阴诡从未得见，他们遗留在现场的箭矢经过与兵器营的资料一一对比，应是一种在大齐从未出现过的新型箭弩，所以我们猜测，这群对稽越使团下手的人应当来自外族。”

凡是在大齐露过面的兵器，均在兵部的兵器营中登记在册，如今突然出现了一种新的兵器，确实很容易让人怀疑到是不是有外族在大齐刻意制造事端。

而且眼下诸国皇子皆在京城，形势本就错综复杂，这种事有一便有二，若是这次不能将幕后黑手捉出来，只怕他们还会危害大齐治安，并且引起诸国对大齐的疑心。

万幸这次损伤的是诸国中实力最小的稽越国，没有动摇到大楚、中州他们的利益，京中形势目前还稳得住。

相元楷沉吟了一下，目光陡然犀利，“是不是来自外族，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京城诸国皇子皆在，若无切实的证据岂能无端指认？尚大人，那只箭矢你可带来了？”

尚郢紧忙将等在营帐外的府衙官员唤进来，从他端着的木盘中取了一只银头朱杆的小箭，奉给相元楷身边的亲兵，“陛下让下官给将军详述案情，这些东西下官都特地带过来了，下官想将军久经沙场，见识广阔，或许认识也说不定。”

相元楷从自己的亲兵手中接过小箭，皱眉看了好一会儿，这支箭矢的箭身粗段，略微有些流形的弧度，想必发射它的□□也是短小精悍，劲力十足。箭头莹亮锋利，箭头两端各有两根弯钩倒刺，设计的很是巧妙，这样的箭矢一旦射入人的身体中，要想将它拔出，势必要牵连一片血脉。

战场上常有士兵中箭，有时箭头离心脏只有毫厘，但若是遇上医术高超的军医，凭借多年的经验将箭头稳准的□□，再辅以救命的伤药，是有被救活的可能性。

可是若遇上的是这种箭矢，启箭之时周边心肺皆会破损，那便药石无医了，相元楷不得不赞叹，设计此箭的人好精巧的心思，能将这种箭出来的人，好奇绝的技艺。

手指在弯钩倒刺上轻轻拂过，触感冰凉，弯钩看着柔软，实则坚韧，稍微用点力气，手指都能感觉到刺痛。

咽了口气，相元楷道：“虎口峡现场大概有多少这种箭矢？”

尚郢想了想，“稽越使团轻装出骑，共计百人，这样的箭矢算起来，大约不足人数一半，将军若想知道具体有多少，下官马上让人回去详查，再将准确的数值报给将军。”

“不必了，”相元楷摆摆手，“我只是大概问一下，想必他们是先行偷袭，然后才选择近身攻击的罢，现场除了这种箭矢以外，可还有什么别的兵器吗？”

“九孔环刀，这应是稽越一族特有的兵器，”青州府尹摇着头道，“他们身上除了箭伤，还有刀伤，根据刀口伤形对比，想必近身的兵器便是弯刀了。”

“弯刀诸国皆有，最是平常，又是件无处可查的东西！”相元楷狠狠锤了一下书案，忽然端直了身子，眉眼间露出一点凶神恶煞般的表情，严肃道：“尚大人，你也知道陛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京中九王子被杀一案至今未得解决，陛下明面上没有说什么，是因为奉旨监理此案的是宣王殿下，若换了旁人，陛下应当不会如斯宽容。”

尚郢被吓了一跳，立即起身认真旁听。

相元楷一想到齐皇的性子，话说得更重了，“五日办案，虽说不易，但也是事出从急，你给我看的这些东西，若是五日后上奏到陛下面前，会是个什么结果你也清楚！余下两日，我希望你能拿出更进一步的证据，至少金殿之上，我可以说尚大人这几日也没有惶惶度日。”

“可是......”可是他一个四品官员，哪里能这么大的能耐查出新的证据......

“这个箭矢是与众不同的，你也算拿出了些有用的东西，我回去后会告知陛下，诸国皇子那边也会暗中探查，”相元楷忽然冷笑一声，“但是稽越使团在虎口峡遇袭以后，你作为青州府尹，本应立即封锁青州各个关口，严方消息传出，现在消息都快传到西境了，你是怎么做事的！”

尚郢脸色顿时一片煞白，他就知道陛下派人过来绝不是问案情这么简单，派人过来协理办案，不派更精于侦查的刑部官员和更善处理突发情况的督查司过来，反而让一个只懂的练兵打仗的将军来追根究底，不过是想利用权势威压镇住自己罢了。

“将军请听下官一言，”尚郢沉住气道，“虎口峡稽越使团遇袭一事一经发现，我便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此信传往盛京，陛下的旨意下来以后已是傍晚，下官也没敢多耽搁，立时派人封锁了虎口峡与各个路口关卡。但是平日会从虎口峡经过的，大多是一些菜贩与布商，他们干的本就是走南闯北的营生，倘若被封锁在青州耽误下来，他们的果品菜蔬腐烂事小，原本定好的生意也会黄了，商人最重信誉，下官总要放些人过去通知买家才行。再者说了，下官虽是朝廷命官，但也是百姓的父母官，总不忍心让他们白跑这一趟的，至于他们人多嘴杂，不小心将此事传了出去，那都是下官的不好，等这件案子结了，下官愿去京城，负荆请罪！”

这位青州府尹大人说的情真意切，言之凿凿，相元楷听完心中便软了几分，加上他本就不是那种纵横官场游刃有余之人，强行提起的煞气顿时烟消云散，“尚大人关爱百姓之心，我稍有感悟，陛下若是知道事出有因，应该也会体谅大人仁心一二。但是留给我们大齐的时间，却因大人这一番善心给搅没了，这次稽越使团在我大齐境内全员覆灭，稽越王必然不会再忍气吞声，若是查不到主使之人，这口黑锅，大齐就背定了，所以现在看来，五天的期限都给的太多了......”

青州府尹已然怔住，“下官不知......”

“不知？”相元楷忍不住嗤了一声，“这种话在这里说说就可以了，难道要陛下见到稽越王的时候，也如此一问三不知地回他吗？”

青州府尹感觉身子又颤抖了几分，七月酷暑，心中却一片寒凉。

相元楷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只是稍作提醒，大人以后可不要再好心办坏事了，一回仍可让人相信是无心之失，两回便是有心作乱，京中乱成一片，大人也让陛下省省心才是。”

尚郢拱手一揖，他已经明白了相元楷话中的含义，此刻热汗冷汗一起顺着脸颊直流而下，“是！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还有两日，”相元楷敦促道，“能将数百人的使团轻而易举的拿下，这群人的数量应该也不容小觑，而且这两日各州郡、关卡都在严查，却未曾传来有可疑人员过境的消息，所以我想他们应该还在青州。既然这件事已经在青州传开，搜查工作也不应过于谨小慎微了，官府、民宅、山间、水道皆可持令搜查，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的踪迹，立即上报给我！当然，本将军这里，也会派人过去。”

尚郢仓皇一跪，口中道：“是！”

相元楷起身道：“大人快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也不便与你絮叨，缉捕罪犯最为，还是赶快行动吧。”

尚郢起身后点头应了一声，一句告辞之后便带着身边的人飞快离去了，相元楷目视着他远去之后，方慢慢踱步走回兵营。

“将军，就这么放他走了吗？”

还未等相元楷踏进营帐，一个额上系着红绸，手中持着长剑，长相清秀的小将就迫不及待道。

相元楷反问道：“不然怎么样？尚大人好歹也是一州府尹，我难道能按着军中的规矩，将他就地正法吗？”

“可是陛下不是说了，若证实青州府尹有失职之举，将军可先斩后奏的......”

“傅明瑜，你以为陛下这么说，我就可以这么做吗？”相元楷回头敲了他一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青州府尹在任多年，对青州最是熟悉，若是在这个时候将他换了，换谁来收拾残局？换我吗？还是我向陛下举荐你来办案？”

傅明瑜吓得连连摇头，“我可不行，陛下让五日查清此案，眼看着还有两天就要到期了，这个时候谁接了谁倒霉......”

傅明瑜忽然懂了，两手一拍，喜道：“原来将军是这个意思，根据现在的线索，根本不能在两天内找到罪犯，这个时候与其让别人卷进来，还不如就让他一个人受罪，两罪并罚，甚好！”

“我哪有这个意思，”相元楷苦笑道，“一是我实在狠不下心处置他，再者他也解释了，不过是放些贫苦百姓过关，关卡除了青州府衙的人还有咱们营中的士兵驻守着，要是他包藏祸心将人放出去，咱们的士兵应该有所察觉，我虽不放心他，但总信得过我的兵的。”

“那是，”傅明瑜拍拍胸脯道，“咱们好歹也跟了将军三年，镇北铁骑中好些老兵都是看着将军长大的，将军自然信得过！”

相元楷自豪的点点头，接着道：“我已经在言语中对他提示过了，希望他也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身负重压，方能时时警醒。”

年龄尚小的小将听了相元楷的话眼神炯炯发亮，抿着稍显稚嫩的唇角，下颌崩出一条颇为坚毅的弧线，“属下受教了。”

相元楷温和的笑着，拍拍他的臂膀，“那些新兵这几天训练的如何了？”

“挺好的，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从地方各个兵营中的正规军和屯田军中精挑细选而来的，虽然没有什么作战经验，但本身也有些底子，他们对镇北铁骑也很神往，训练起来常常是事半功倍。”

“很好，等解决完了这件事，我也会亲自训练他们，”相元楷舒展了一下头颈，“先把手中的军务处理完吧，等会儿我们也要去各处搜查，陛下令我协助，总不能光说不干不是？”

傅明瑜笑道：“是，陛下看重将军，咱们更要做出一番事业给将军争光！”

“油嘴滑舌！什么叫给我争光？”相元楷佯怒道，“那是给陛下办事，为大齐争光，是不辱我们镇北铁骑的名，你这个臭小子......”

傅明瑜笑着争道：“将军这样说我，您又比我大了几岁呢？”

相元楷也笑着打了他一下，“还没上战场呢，你就开始不服管教了？”

傅明瑜吐吐舌头，打架他可比不过将军，还是老老实实研磨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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