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礼由一名褐衣小厮指引，从二层三层，最后推门，宣王坐在一扇轩窗前面，一身雪白袍服，很是儒雅，见温礼来了，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前去迎接。

“殿下。”温礼先行拜道。

宣王过去将他扶起来，“温卿来了。”

温礼起身，神色仍有一些恍惚，宣王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给他，温礼一看那封面上熟悉的字便呆住了，两眼望着宣王，哽咽道：“温礼......谢殿下！”

“温卿何必言谢，”宣王拍拍他的肩膀，走到一旁坐下来笑道，“好在本王的亲侍比侯府的人马快了些，这才赶在他们前面到了温家，本王怕你担心，就让他向温老太爷要了一封书信，听说你也很久没有回家了，你母亲他们也问你好不好呢。”

温礼嘴唇蠕动了两下，眸光闪了闪，宣王像是体会到了他的心思，安慰道：“你放心，本王没让他们将你的事说出来，老人家都这么大岁数了，何苦让他们忧心呢，只说你听说他要经过青州，所以代你回家看看，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看信啊。”

温礼又拜道：“谢殿下。”

宣王笑了两声，看他执意行此大礼便由着他去了，只道一句快快请起，便将身子转过去，不去看这个令人心伤的场面。

温礼颤抖着拆开手中的信，一字一句的读下去，等看完最后一个字，这个在官场上以严明酷戾著称、在皇上面前都不退缩让步的府尹大人就已经涕泪满面了。

“好了，那边有本王的人在，温卿尽管放心。”宣王听他将信折了起来，这才转身。

“殿下之恩，温礼铭记于心，来日定当以涌泉相报！”

“本王有什么需要你报恩的呢？”宣王笑着摊开双手，“这些都是举手之劳，若是朝廷官员的家属都这么容易被囚禁威胁，那大齐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温礼看了信之后心情不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感到身上负担更重，此时浓眉一皱，言辞颇有哀怨，“若殿下还能向前几年那样辅佐陛下，现在的朝政应当安稳多了......”

“温卿，注意言辞！”宣王神情陡然严厉，直直的看着温礼道，“陛下登基这些年虽有行事有些激进，但是国事上并未有大的过失，怎可轻言不安稳？”

温礼猛一回神，知道自己刚刚所言已经在以下犯上了，连忙歉道：“温礼失语了。”

“以后这些话，不可再说，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行事自当有天道授意，性格浮躁，是年轻人惯有的通病，再历练几年，总会成长的，本王现在也挺好的，虽说朝政上拿不了多少主意，但是像这种大是大非的案子，本王绝不会袖手旁观。”

“有殿下此言，我一定竭尽所能，秉公办案。”

说了这么一会儿，宣王一抬头竟然看温礼还在站着，忙道：“温卿先坐吧，本王想了解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情况。”

“是。”

温礼掀衣坐下，将袖中的卷宗全部拿了出来，宣王对着烛火慢慢审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最后竟然狠狠一拍，连身后的烛火都惊灭了一盏。

“沈席竟然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温礼在宣王看这些证词的时候也在一旁细心讲解，所以此时也是心潮翻涌，“人证物证具在，案情一目了然，我怕大理寺那边急于灭口，所以没敢把这最后一份证词送上去。”

宣王不可置信的又追问了一遍，“参与未邙山剿匪的官兵真的都是这样说的吗？是受沈席指使......先把灾民引进未邙山，然后用他们来吸引山匪的注意，然后挨个剿杀？”

温礼沉重的点了点头，“没错，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这样说的。”

宣王疑道：“大部分？还有一些人呢？”

“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将每个人都找出来，”温礼羞愧道，“就这些官员的证词，还是我使计诈出来的，其中也有些人说自己没有参与这些事，也有嘴硬说不知道的，这些愿意作证的官兵都在我这里登记过了，他们以性命担保说的都是真的，只求结案以后能够换个从轻处置。”

“他们虽然参与了未邙山的剿杀行动，但是也多半是受沈席逼迫的缘故，既然现在他们既然能够认清现实，担作人证，刑罚上也可酌情减免。”

温礼点点头，等着他下一句指点，没想到宣王就这样看着这些卷宗出了神，也不说该如何审案，只好轻声提醒道：“殿下，下官这里......该如何行事？”

“哦，”宣王猛一回神，“让本王好好想想......”

这样的话，温礼听着是有些失望的，但是有些心里话他也不好直说，主要是宣王殿下如今在陛下那里说不上话了，就算是他知道了真实的案情，可能最后也不会改变什么，温礼想来想去，只能在一旁轻轻叹气。

“温卿......”宣王低低唤了一声。

温礼立刻答道：“下官在。”

“外戚结党，坏我大齐朝纲，沈席虽说性情乖张，但很会讨太后的喜欢，陛下身为人子，极重孝道，定然不愿让太后伤心，所以这件事若是顺其自然，便很难出现转折了。”

“下官知道......”

“御史们虽有怨怒，但自从极天宴上陛下斩杀言官一事之后，他们也变的也敢怒不敢言，”宣王像是被挑起了心中隐刺，双眸颤抖，久久难以平复。

温礼心中已然明了，当即起身跪道：“下官愿再上奏本，将手中证词交于刑部，奏请陛下设三司会审。”

宣王这次起身更加迅捷，扶起温礼，重重的拍了拍他的手背，“陛下说的对，天子犯法应与庶民同罪，沈席身为皇亲，更不应法外开恩，这件事处理的轻了，难免让陛下被天下人诟病，说他法外藏私，包庇皇亲，只有明堂会审，昭告天下，才能抚平泗营两地灾民的情绪，也让诸国皇子看看，我大齐是不是以法治国！”

他这番陈词让温礼瞬间变得慷慨激昂，顺带着连心中那件游移不定的事也讲了出来，“殿下，下官还有一件大案，事关文华侯。”

宣王眉间一跳，“何事？”

“一桩陈年旧案，”温礼将藏在怀中的一分卷宗掏了出来，应典藏久远，这分卷宗的页脚已经碎烂，页面也尽数泛黄，整个卷宗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宣王不假思索的将他接过，再掀开之前顺便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下官在刚刚接任府尹之时，上任府尹留下的卷宗，我在继任府尹之后便将这些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翻了不少冤假错案，也留了一些未解决的疑案，这是其中之一。”

宣王恍然大悟，温礼之名能在他接任京都府尹的第一年就传遍了盛京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他上任之后直接清理了京都府衙多年的积弊。

帝京的父母官虽然官高一级，但是要啃得都是硬骨头，随随便便一个案子都有可能涉及到朝中官宦京中权贵，所以没有几个人敢去真的和他们对着干，温礼从四方阁刚刚回来便持着红榜来到了京都府衙，四方阁的前三甲做这种小官委实是可惜了，但是他任由吏部驱使，做了这最不容易的府尹，非但没有怨言，反而乐在其中，一上台便撤了几个司户和参判，对京都府衙进行了大整改，随之而来的就是设立举报箱，重审冤案和错案，对在年限内的旧案重新立案，重提证人，办事爽快利落人抓不到尾巴，也深受百姓的拥戴，这些事情，宣王早有耳闻，所以他对这个温大人印象颇佳。

宣王看完之后一惊，“这是前步兵营统领何大人的报案？”

“是。”

宣王思前想后都没有猜透，“与文华侯有什么关系？”

“下官亲耳所闻，文华侯派人偷了何坤大人的小儿子圈禁府中，”温礼难为情的别过脸去，然后道：“以作......禁脔......”

“什么！”宣王眉目大变，颤声惊道，“他......他......他......”连说了几个“他”只有宣王砰然坐下，还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温礼紧紧扣着椅背，“我初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是同殿下一样惊讶。”

“你是听谁所言？”宣王急急问道。

“沈席亲口所言，”温礼一顿，续道，“花入楼樱儿为证，玉商白傲秋，也听了个大概......”

宣王语气忽然缓了下来，疑道：“温卿也去那种地方？”

温礼一脸坦荡，“旧友相邀，温某赴约前去，只行君子之事。”

“那你们怎么会听到这个？”

“事发当晚，我就在沈席所在的雅间隔壁，他喝醉了，与花入楼中的樱儿姑娘说起自己少时的往事，也一并将他父亲的事讲了出来，沈席说文华侯爷喜爱圈养娈童，他的母亲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忽然患病而亡，但是他成年以后发现了这件事，就逼着文华侯将这些娈童全部杀死，”温礼两腮紧咬，似要逼着自己不生怒意，“那些尸体就埋在文华侯府彩月楼下，沈席说，他决不允许文华侯将这些尸骨运走，所以那些尸骨就是证据，何坤的小儿子，应该是这些娈童中最能威胁到文华侯的人，沈席着重讲到了他，我当时便想起了府衙中有这样一分旧案未了，于是便立刻回了府衙找到这份卷宗，上面的报案时间，大抵可以推算到就是沈席所说的那一年。”

宣王也不知是喜多怒多，嘴巴还保持着惊异的样子微张着，双眼都有些迷离，呆坐了半响，眼看着温礼的身影就要晃动了，他才开口，“何大人家的独子啊......他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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