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细密有秩，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但若是隔了一层绿萝轻纱，焚上一点沉香，静坐室内观雨赏景，便能体会到全然不同的美感。

梦华街花入楼，二层最奢华精致的一处雅间“繁华里”，长年为文华侯府家的小侯爷所用，沈席出手阔绰，对花入楼的姑娘更是有求必应，一日花销便抵得过楼下那些普通百姓大半年的消费，花入楼的老板娘为表重视，独独为他将这件雅间空下来，平日不仅不让旁人进去，还花了大价钱将它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一遍，沈席为表风雅，亲自为这件雅间重新赐名“席无忧”，整日花天酒地、声色犬马，话下。

“侍郎大人，您这一笔画错了。”

“哪里？”沈席将手中之笔放下，依言仔细检查着刚刚的落笔，但是看了一会儿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正欲与她争论三分，忽见她脸上现了一抹得逞般的笑意，忍不住过去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我看你是病好了吧，竟然敢和我开起玩笑来了。”

樱儿揉揉自己脸道：“还不是大人一旁照料的好，小女子几世修来的福分，大人竟愿在这照顾我一整天。”

沈席叹了口气，神色竟不似从前那般浅薄，走至窗边，果见天色已暗，晚间雨已停歇，圆月初上，光华更胜白日。

“反正我回去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在你这里倒比在家里舒心。”

樱儿愣了一下，薄唇轻启，柔声问道：“大人何出此言，侯爷难道不盼着大人回家吗？”

“他盼我做什么！”沈席头也没转，语气很是平淡，“他那满房姬妾都照应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来管我在做什么。”

烛光微颤，樱儿附身上前，但只抓了他袖口一角，依旧问的自然：“侯爷不管大人，难道侯爷的母亲也不管大人吗？”

“她......”沈席的话中忽然出现了一种难言的苦涩，或许他不转过身去，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她早就被那个人害死了......”

“啊！夫人怎么会......”

语挟一丝狠厉，沈席愤愤道：“还不是他整日做一些腌臜事，母亲也不会气出病来，劝他悔改他也不听，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就连母亲弥留之际他竟然还在做那些恶心事！”

“是什么样的事，竟然能将夫人气病？”

“还不是......”沈席刚刚将身子转过来，但看她一脸单纯的看着他，又不忍心将这些事说出来，便道：“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不过是又徒增一人的烦恼罢了。”

樱儿上前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自己的头埋入他的胸口，贴在他的胸际道：“难怪樱儿看着大人虽整日欢笑，却并非格外开心，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大人这些年一定也过得很辛苦吧，纵然游戏人间，却有苦难诉，万般心事缠绕心头，樱儿看了也十分难过，虽然樱儿不能为大人做些什么，但是可以为大人分担一分忧思，今夜孤寂，不若大人便留在此处，将心事与樱儿慢慢道来，待明日天色一亮，我们便将这些事全部忘记，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樱儿，你是在可怜我吗？”

樱儿心弦一动，眉睫轻颤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笑道：“世间人皆是可怜人，大人可怜樱儿出身卑微，又怜惜樱儿积劳成疾，久病未愈，特地在这里陪了樱儿一整天，樱儿虽学识浅薄，但也知何为投桃报李，大人若将心事说出来，也可缓解一下心中痛苦，若大人不愿......”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沈席急道，又沉沉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怕这些事说出来污了姑娘的耳朵。”

樱儿才将心弦放松，这瞬间又提起来，“大人能将这些事忍在心中这么些年，樱儿现在只是倾听一晚，又有何委屈可言。”

“唉，”沈席摇了摇头道，“若非你出自青楼，我定将你带回侯府，这些事确实如你所言，这世间人，谁不是可怜人呢。”

樱儿离了他的身侧，莲步轻移至一方暗雕莲纹彩绘八仙桌前，斟了一杯热茶，端给已经端坐在桌前的文华小侯爷，沈席此刻眉目间的清明，是她从未见过的。

“第一次见到那些人，是十岁那年。那时侯府中来了很多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我竟然还天真的以为，那是他特地给我找的玩伴，那些‘大哥哥’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衫，戴一顶褐色小帽，他们的模样可生的真俊俏，我想，若是换了稠质衣衫，散了绑在帽中的头发，他们一定漂亮的和女孩子一样，但是他们只在府中匆匆过了一圈，就不见了踪迹。”

樱儿上前轻轻地帮他揉着太阳穴，“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去哪里了？”沈席嗤笑一声，“我当时年纪小，见了他们不久便将这件事忘记了，直到某一天，我捉一只蛐蛐，无意间闯进了府中那座封存已久的彩月楼，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沈席突然发问，樱儿愣道：“什么？”

沈席眸中滑过一丝明显的恨意，“那些男孩，竟然都是他养的娈童！”

茶盏意外触地，传来一声清脆，而此时席无忧内，仍只有浅浅呼吸。

“白日宣淫！他身为朝廷一品侯爵，竟然也能在府中做出这等事来！”沈席愤起，抬手便摔了刚刚斟过热茶的茶盏，一声脆响过后，沈席又无力的坐下，“可是我当时不懂，我看着可怕，竟然选择先将这件事告诉母亲，若是我......若是我当时没有那么冲动，母亲也不会......”

樱儿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没想到一向嚣张跋扈的文华侯府小侯爷，童年竟然经历了这么恶心的事，现在他窝成一团，像极了一头小兽，樱儿忍下心中的怜悯的同情，接着道：“夫人难道去找侯爷了吗？”

“不错，母亲怀疑我看错了，更担心我乱说，便亲自去找了他，事情果然不出所料，我看见的就是真的，从彩月楼回来之后，母亲就生了一场大病，而他对母亲的态度也越来越差，很快，母亲便病入膏肓，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他在搞鬼，但是只要被我找到他害死母亲的证据，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大人息怒，”樱儿拿了一对小杯，斟好佳酿之后，取了一杯放在他面前，“杯酒解千愁，樱儿先敬大人一杯。”

明明尚未饮酒，沈席却似乎已经了似醉非醉的境界，接过她递来的酒杯，昂首一饮而尽。

手握柔夷，半靠在樱儿臂上，朦胧间好像回到了那段有母亲陪伴的童稚时光，若说先前的话都是一时愤慨，这会儿的话更像是沈席发自真心，“母亲担心如果他知道我也知道这件事会对我不利，所以告诫我，千万不可以在他面前说这些事，我就忍着，忍着......可是只要一看见他，眼前就会出现他做的那些事，我便想吐，母亲去世以后，他便更加明目张胆的胡作非为起来，竟然让那些娈童大摇大摆的在府中行走，他们穿着新制的绸制长衫，绾着发髻，簪着玉钗，捏着白帕，粉面朱唇，倒和我一开始想的一样，哈哈哈......”

酒一杯接着一杯，笑声也是一声比一声狂放，酒入愁肠，连醉的也比往日更快些。

“大人等着，我出去打盆水来给您擦擦。”

沈席拍拍她的手，醉眼朦胧道：“辛苦樱儿姑娘了。”

樱儿把手轻轻从他手中抽出，笑了笑便退了出去，在席无忧前看了看，转身便进了金玉堂，不出片刻，便端着一盆清水走了出来。

揉了手巾为满面通红的沈席降温，樱儿揉着他的双肩道：“刚刚大人不是说，侯爷家中姬妾成群吗，难道侯爷已经把他们......纳入府了？”

“傻姑娘，”沈席憨直一笑，“他就算有那个想法，也没那个胆子啊，齐律在那搁着，官宦府中圈养娈童，一旦被发现丢了官爵不说，是要做大牢的。我小的时候，他还可以瞒着我，但是等我进了兵部，他就不敢如此光明正大了。可笑的是，他还以为我会有心替他隐瞒这件事，竟然来要求我还像以前一样不许声张，他把我当傻子了吗？”

“大人英明睿断，身为大齐官员，一定恪守齐律。”

“不错，”沈席夸奖道，“本公子虽然历来行事荒诞，但是从不触犯陛下的底线，所以我就要他，把他养的那些东西全都杀了！”

按压双肩的手指因这句话陡然一紧，樱儿颤声问道：“都......都杀了吗？”

“当然，文华侯府，就我这一个长子，他荒淫这么些年，还不是得顾忌我和姑母的感受，”沈席阴阴一笑，“所以他全杀了，我就在旁边看着的，一个不留，他们穿着新衣，跪在地上求我，眼中流着泪，身上流着血，可是我，一点也不会可怜他们，要不是因为他们，要不是因为那个老东西做出这样的事，娘也不会死，所以都是他们害的，这只是我为母亲报仇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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