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心潮平复也不过就是一炷香的时间，窗外低旋的晚风还在发出些哀郁的呜咽之声，明明已经入了春，仿佛又在脸颊之上感受到了刺骨的凉意。

握拳抵住绞痛的胸口，又以长指为巾，在下颌一闪而过，昂首之时，陆容渊脸上已是一派平静，仿佛刚刚说的事，已经尽数为他消化，只有透过烛光映着那眼角的一点莹润光泽，证明这些事已经深深扎在了他的心里。

恍惚了一阵，心口痛意又开始发作，陆容渊本欲起身便走，寻一处安静场所，慢慢将痛楚稀释，可是一转头看到身后之人满怀希望的双眼，一想到她再此独自支撑了近二十年，所受的委屈又岂会比自己更少，陆容渊心头瞬间软了下来，“姑姑一人在此生活，一定也十分艰难吧......”

戚娘子见他神情恢复如常，以为他定要开口再问些不确定的身世之事，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关心自己，忍不住鼻腔一酸，痛道：“公子，奴婢身为西凉圣女，本应在长公主薨逝之后以死殉葬，但是一想到小主人仍流落在外，奴婢不敢先死。于是便守在这盛京城中，以西凉之礼，为长公主殿下守孝十年，而后又为怀王殿下守孝十年，如今小主人已然归来，奴婢哪怕受再委屈也已经算不得什么。”

“这些年辛苦你了，”陆容渊慢慢回了神，脸色也变得愈发平稳，静静的看着戚娘子，眸中尽是关怀之色。

短短几个字，戚娘子已经十分感动，这些话，这些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当年身负重伤从坟堆里爬出来，伤口淋雨感染溃烂发脓，脸也肿胀的无半分颜色，虽然避免了被往日相识之人认出，但是路上所遇之人无一不是对她避如蛇蝎，幸蒙重华寺僧人所救，才得以活命。

佛门清净，她一个女人，又心怀复仇之念，唯恐污了这佛门净地，遂选在一个雨夜不辞而别，在大齐境内辗转几年，凭借源自西凉的出色琴技，挣得一些积蓄，又回到了盛京，眼看着文华侯府一步步壮大，看着先皇崩逝，看着新帝登基，看着当日的王妃成为母仪天下的太后，看着人忘记曾经的怀王，曾经的黎姬，追捧着所谓的真龙天子，而她只能在躲避之中委身于青楼，枯等半生，守着仇恨与执念，当年的真相，并不断托人寻找着可能还活着的小主人……

可是……她不觉辛苦……

戚娘子怔然抬头，目色幽深而热烈，“奴婢实在无能，二十年来，既未能查到公子身居何处，也未能为长公主殿下报得血海深仇，这二十年如同白活公子责罚！”

陆容渊怅然叹道：“你能保全自身已经实属不易，若非有你，今日我也不会得知这些，我又有什么理由将这责任推到你身上呢......”

“公子...”戚娘子眸中含泪，“如今知道公子还在，我便安心了，长公主殿下与怀王殿下要是泉下有知，也可安息了。”

陆容渊抬头见那画上之人仿佛有了神灵，眉目间的浅笑竟然更显柔和，心结像是忽然被打开，陆容渊对戚娘子道：“姑姑，我可否借三只香烛，为长公主殿下与怀王殿下上柱香？”

戚娘子亲自捏了三只香烛递上前去：“公子请。”

陆容渊点香屏息，静立于祭坛之前，心中默哀片刻，倏然屈膝跪下，地上蒲团已被拿开，双膝直接跪到冰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整齐的脆响。

陆容渊牙关紧咬，唇色苍白，一双惊尘桃花眸，此刻却染尽了人间苍凉。

沉沉三拜后，陆容渊方起身将手中香烛插到香坛之上，平静的看着眼前的画像，半响无言，其实他想要对这画像说的话，已经全在那三拜之中，这三拜，一拜父亲母亲生育之恩，二拜苍天有眼此身未陨，三拜机缘巧合生逢旧人。

揉揉眉心，陆容渊缓缓回身，所言之事仍与他的身世无关，“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戚娘子赶忙走上前来，“公子有什么吩咐？”

陆容渊自知自己实在笑不出来，便直接冷着容颜道：“首先今日之事万不可以告诉人，我还有一些事情有待查清，但并不是怀疑你所言的真假，希望你不要介意，查清之后我一定会再来找你，到时候我们还在金玉堂见面。”

戚娘子默然垂首道：“是。”

“姑姑这里可有纸笔？”

听着陆容渊的指令，戚娘子取回一张白色宣旨和一支细杆狼毫，陆容渊在旁边问，她在纸上写，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顷刻便写了慢慢一张，吹干墨迹，陆容渊折好囊入袖中，道：“多谢姑姑。”

“无事，”戚娘子抹了抹泪道，“公子现在所在什么人家？我以后该如何称呼公子？”

事关大楚皇室与景韫，陆容渊想了想，觉得不能将此事如此告知她，便道：“此事说来话长，等以后有空我再与姑姑慢慢道来，姑姑仍旧称我公子便好。只因我现在所行之事颇为隐晦，所以姑姑切不可将我的名字与身份告诉人，否则将会给我引来杀身之祸。”

戚娘子也是经历过大事的人，知道他既然有所隐瞒毕竟有些暂时不能说的缘由，便点头道：“是，公子。”

陆容渊拧眉道：“今日所剩时间不多，剩下的我们改日再说，这个时辰，玉公子应该醒了吧？”

戚娘子点点头道：“应该已经醒了。”

陆容渊往那祭坛上看了会儿，努力将神色归于平静，然后对着那幅画像深深鞠了一礼，以做暂别，便毫不犹豫的下了楼。

戚娘子仪容不整，留在了楼上收拾，虽然刚刚心肺具伤，但是该做的营生，该笑脸相迎了客人还是要接着面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么多苦楚都忍下了，戚娘子也不再是当初跟在长公主身后的小丫头，心性坚忍又成熟，特别是在迎来小主人之后，连额间的死灰之色都消了不少。

陆容渊在金玉堂前又闭目沉了一会儿气，他不想让里面的好友看出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推门进去，玉归砚还在昏睡，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陆容渊往他人中处使劲掐了一下，玉归砚咳了两声，终于醒了过来，一睁眼就大声喧哗道：“怎么回事？本公子怎么睡着了？”

陆容渊笑道：“你喝多了，都睡了一个时辰了，也不知道谁和我吹牛，在这里怎样怎样，结果人家还没进来，你就先趴下了。”

玉归砚“唰”一下跳起来道：“怎么可能？本公子千杯不倒......啊，怎么脑袋好疼！”

陆容渊将他险些摔倒的身子扶起来，“人家都快要打烊了，我们回去吧。”

“几时了？”

“戌时。”

“好吧，我们改日再来！”

陆容渊点点头，“改日再来。”

下了二层阶，出了花入楼，虽是戌时，梦华街仍是人潮涌动，车水马龙。似乎处处都彰显着这座帝都的繁华与不甘寂寞，因心境与来时的不同，陆容渊脸上只有详装的轻松和不愿多言的辞色，玉归砚应当是被那琴声伤的不轻，到上了马车还捂着半个头，陆容渊无奈，虽心中不想言语，但还是在关心他有没有大碍。

两人的车驾走后，小龙湾中便有一艘游船画舫靠了岸，按理说这画舫里面应当是一派歌舞升平、灯红火热的暧昧景象，但是走近了才发现，这游船之内只有几盏油灯的莹润光辉，透过窗上一层薄纱，依稀可见里面有两个男子正在在执棋对坐，半柱香后，其中一个锦衣青年弃子出舱。

清风朗月，沿岸的一扶嫩柳随晚风曳曳，男子锦衣翩翩，纸扇轻摇，看似随意的往梦华街的尾端瞟了一眼，然后又俯身钻进舱内。棋局仍在，锦衣青年重新入座之后也不看棋面，随手乱下了一子。

“你下错了！”对手拧眉，似乎想要把他下的这个子拿回去。

“是吗！”锦衣青年似乎很是慌张的样子。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苦心经营一天的棋局，就要输给我了。”

“唉，没有想到啊……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稍不注意就有人从中搅局！”

听者一愣，“什么意思？”

锦衣青年道：“我刚刚出去的时候，看见他从花入楼出来了，那花入楼里有谁，不用我说吧？”

烛火昏暗，灯下之人难以看清神情，但听他出口，仍有几分梵音，“天命有归，历数不改。若事事都在我的掌握中，还有什么天命可言。”

锦衣青年脸色微变，似乎很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眼珠转了转，最后定在自己右手边的棋罐上，决定用它来发一下心里的火，可是刚准备抬手去抓它，那棋罐却瞬间跑到了对面那人的手中，锦衣青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这样我们岂不是由主动变成被动了？”

对面那人抿了唇冥想了一会儿，惆怅道：“也不知道那位与他讲了多少，不过也都怪我没有预料到他会来花入楼，应当事先做好准备的。”

锦衣青年苦笑道：“这也能怪到自己身上，你累不累？谁叫他那张脸与当年的黎姬夫人长得一模一样，戚娘子看到后必会起疑，她了二十年，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样吧，我先去花入楼看看情况。”

“不用了，你不是他，她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这一串“他、她、他”听着十分混乱，但是锦衣青年竟然都听懂了，“她心中可是有私仇的，这与你一开始的想法相悖......”

“那又能如何，事已至此，局势已变，只能看他选择怎么走了，等他出子，我们才能走下一步。”

锦衣青年一把拂乱棋局，“广元，把盛京搅成一滩浑水，也是你师父的想法吗？”

广元法师仰头看了看华丽的船舱，叹息道：“也许，这就是师父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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