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众臣皆离座跪成一片，群臣早就没有劝诫之心，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纷纷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陛下圣旨。√”

万万没想到因为自己引起这么大的风波，相思沅独站在中间，觉得有些难以自处，看齐皇脸上的焦怒之色，此时若还不答应他只怕还会更多引起杀戮，可是刚想跪地接旨，脑子里又全是陆容渊的话，相家...相家真的要成为那幕后之人的目标了吗？相思沅忍不住往大楚坐席投去目光，却见陆容渊微不可见的冲她点了一下头，于是一咬牙应道：“陛下，臣女领旨，谢陛下。”

离齐皇最近的相贵妃只感觉自己夫君身上的怒气忽然小了一半，就像雨过天晴一般，透出些喜气，她僵硬了半响的身子也终于能放松下来，还好他没拿自己的妹妹出气，还好......

齐皇真的笑了，就像刚刚没有下旨杀过人、没有对群臣怒喝过一样，一切表现一如这件事发生之前的样子，喃喃了几句“也好也好”便命众臣平身，又道：“朕再赏你黄金百两，白玉如意一对，慰藉相家这么多天赈灾的辛苦。”

“谢陛下。”谢恩之后，相思沅果断远离众人中心，起身退到后面。

齐皇拂袖，怒意稍消，坐下后饮了一杯香茗后忽然往殿中看了一眼，“文华侯，沈席怎么没来？”

文华侯闻言立刻站起来回道：“席儿还在未邙山，兵部在未邙山剿匪虽已经结束，但是恐有余党，他也随着其他人在那里夙夜清理。”

“哦，朕想起来了，”齐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沈席在兵部锻炼的不错，虽是个闲职，但却比旁人都肯用心，之前朕交给他主理的泗县与翼营防灾一事，虽然办的不是很好，但是也不能全怪到他一个人身上，毕竟天灾难测，如今他又肯主动去未邙山剿匪，朕也不便再苛责于他，不过要等他办完了手上的差事，朕才能给他进一进官衔，沈席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学会为朕分忧了。明日以后他也去崇文尚学宫听听课吧，朕看很多人都大有长进，比如兰卿的大公子，朕瞧着行事就愈发稳妥了。”

左都御史忽然被点了名，连忙起身谢恩：“犬子未曾前来，臣替犬子谢陛下夸奖。”

齐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文华侯这才喏喏谢恩，“微臣谨遵陛下旨意。”

齐皇笑了一下，对着文华侯道：“等沈席忙完了差事，记得让他进宫谢恩，正好看看太后，已经好些日子不见他了。”

文华侯擦擦头上冷汗，连连应了几声，见齐皇再无吩咐，才谢恩坐下。

两个最为显赫的皇亲国戚各自封赏完以后，便轮到余下众臣，只是皇帝未再亲自开口，只命司礼官按事先拟好的名册一一封赏，大到伯爵之位，小到锦缎百匹，凡是这三年稍有功勋者，皆有所赏赐，倒也算得上恩宠百官。

司礼官鸣钟，示意嘉赏结束，齐皇挥手让众人接着宴饮，“诸位爱卿，今日极天盛宴，大家不必拘礼，只尽情享乐便是。”

群臣起身道：“谢陛下！”

不过经过刚才的事，谁还敢真正的纵情享乐，可是君威在上，只好强作轻松，太后看在眼里，便随之温言道：“既然陛下都开口了，你们就各自轻松一点儿，大家都是千里迢迢的赶过来，不就是与陛下一同高兴一下吗？”

太后言语温和，显然更具感染力，齐皇可能也发现自己刚刚做的有些过分了，便先转过身与旁边的贵妃说笑，发现皇帝不再他们以后，慢慢的这些大臣也开始放松起来。

酒菜是一早就上来的，大多已经温凉了，陆容渊素日最讨厌吃这些冷汤冷菜，好在腹内不算饥饿，便随意挑着桌上果馔打发时间，玉归砚吃了两口也停住了，刚想挪动身子到陆容渊身边，就被陆容渊一眼定在原地，讪讪把身子转回去。

刚好殿中也开始进了歌舞助兴，婀娜多姿的美人身段柔美，舞姿优雅动人，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观赏歌舞，强迫自己忘了刚才的血腥之事以后，殿内气氛也开始慢慢升温，两段歌舞后，殿中清了场，换上乐府伶人静奏乐曲，一溜烟儿的侍女跑进来，手中端着冒着热气的食盒，将各桌上已冷的菜品换下去。简单的羊肉锅色香味俱全，饿了一晚的大楚太子终于能在此时多吃几口。

“太子殿下居于楚地，不知我大齐的饮食还合你的胃口？”

陆容渊闻言并不惊讶，齐皇的目的不就是威慑自己，现在终于冲自己来了，便放下勺子，慢慢站起来，“很合胃口，先祖的口味，本宫会不适。”

齐皇转了转手中香茶，笑道：“太子还是如此能说会道，这道羊肉锅，是朕特地命膳房为你做得，羊肉性温，能帮太子驱寒，对太子这样病弱的人最有用了，太子在大齐还是得好好保养身体，以免突发不测，大齐男儿向来身强体壮，所以朕这边也没什么得力的太医......”

“多谢陛下关怀，本宫自会好好保重。”陆容渊接着道：“不过陛下还是得在宫中备几个名医，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放肆！”被这句话气到的不止齐皇，还有他身侧的太后，也许是陆容渊这句话实在可恨，竟将她气了起来。

太后居右，齐皇高大，坐着本一眼望不到大楚太子的模样，但是站起来就不一样了，视野宽广，将这个巧言善辩的大楚太子看了个明明白白。

“你......”太后紧紧看着远处的陆容渊，一向慈祥的面容竟渐渐塌陷，先是怒色升腾，由白转红，接着疑色上涌，由红转青，最后经过几下胸口的起伏后，脸色变得煞白，由于她一向面目平和，连齐皇也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怒意中带着迷惑，带着不解，带着...惊惧......

“母后，您怎么了？”齐皇站起来问道。

“你是何人！？”太后将齐皇的手紧紧握住，身体不住颤抖。

“本宫是大楚太子!”陆容渊毫不畏惧，昂首喝道。

齐皇疑心瞬起，“没错，他是大楚的太子啊，母后这番神情，是怎么了？”

在陆容渊的冷眼和齐皇的试探下，太后镇定了一下神情，道：“大楚太子？没想到大楚太子如此牙尖嘴利，你父皇就是这样教你礼数的吗？”

“父皇只教本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剩下的，都是本宫自学的。”

“殿下自幼长在深宫？”

“自然，大楚唯本宫一位皇子，难不成本宫要长在乡野？”

齐皇怒道：“谁准你对太后如此放肆！”

陆容渊冷冷一笑，“诸国都在，陛下要本宫如何？本宫为大楚储君，难道就因为这些年国力不及大齐，就要在金殿上卑躬屈膝吗？”

“就是，陛下好不厚道，我等皆为崇文尚学宫而来，陛下却动辄对太子明嘲暗讽，一国之君，气量如此狭隘。”

万万没想到中州七皇子会对大楚太子出口相助，这一下激起众怨，各国世子与皇子也纷纷开口为太子抱不平。

情势如何变成这样的，齐皇是真的不知道，但平息重怒，也不让这场盛事变成灾难，只好咬着牙对大楚太子致歉。

“哀家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了。”太后扶着额头，身形确实有些虚晃。

“母后，朕送您回去。”因丢了面子，齐皇也想着尽快结束这个宴会，于是搀着太后、带着妃嫔真的下殿往后宫去了。

三年一次、盛大开幕的极天盛宴在这一波三折中草草收尾，出宫之时玉归砚还笑的肚痛，“你刚刚殿上怎么会这么冲动？”

前面头戴紫金冠身穿玄龙服的青年略感惨淡道：“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我好歹也是堂堂太子，怎么就能容得他们明朝暗讽？”

玉归砚看向他：“可是你现在把齐楚关系搞得这般紧张，怕是那边老皇帝要急死！”

老皇帝急不急陆容渊不知道，但是此刻他挺急的，匆匆别过玉归砚，就赶紧催着在门外等候的卢向南回府。卢向南还惊讶传闻中彻夜尽欢的极天宴怎会结束的如此之早，但看太子脸色不好，自己亲自驾驶马车，一路扬尘，亥时便到了太子府。

见陆容渊脸色素白，卢向南跟在后面问道：“殿下，要不要让宋太医过来看看？”

陆容渊边扶着花雨的手边回道：“无妨，只是宴上多饮了几杯酒，觉得有些困倦，等下睡一觉就好了。”

“殿下身子不好，怎的还被逼着喝酒了？”

“高兴嘛，就喝了两杯而已，卢大人在宫门外守了一天了，赶快去睡吧，本宫有花雨照顾呢。”

卢向南担忧的看了他两眼，遵命离去了。

天青色锦袍一脱，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装，陆容渊抹了把脸，又恢复之前的精神气，在柜子里翻翻倒到最后找到了一个玉色小瓶，放入怀中便破窗而去。

从太子府到京郊卧龙山，坐马车走官道不紧不慢得走两个时辰，此时已至亥时，城门大关，相府的马车刚刚悠悠出了城门，城中之人，若非手持皇帝玉牌，无论发生怎样的大事，今夜都不得出城。

相思沅的一脸闷闷不乐被刚刚得到晋升的镇国大将军看在眼里，琢磨着除了在殿中发生一点点波折，今天对定国侯府怎么来说都是个好日子，相元楷便戳了妹妹的衣袖，“还在因为陛下执意封你为平阳将军不开心吗？”

相思沅勉强笑了一下：“没错，陛下的恩赏未免太隆重，这下直接把我们相家推到朝局中间去了，怕是要惹得不少人眼红嫉妒。”

相元楷笑道：“我们侯府哪朝不是在朝局中央，陛下重用相家，是相家值得重用，这些功勋都是祖父、父亲、叔父们用命打来的，你哥哥我那也是在南境立了战功才封了官衔，至于你被晋封之事嘛，可能是陛下心血来潮，一时不知道赏你些什么好......”

“他那哪里是不知道！他分明是故意的，”想起云麾使袍上血迹，相思沅心中忍不住一颤，“哪怕将违逆他的人杀死，他都要坚持自己的想法，用杀人来维持皇权的威严，大哥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听了这话，相元楷慌忙捂住她的嘴：“小心隔窗有耳，你这样在背后议论陛下，万一被人听见就不好了。”

相思沅将车帘一掀，除了马车上两顶璀璨的宫制琉璃灯，荒野之中哪里有一个人，“你看清了吧，外面没有人。”

“就算没有人你也不能这样说陛下啊，咱们是臣子，要恪守臣礼......”

“好好好...”相思沅求饶道，“我知道了，我的错行了吧，我应该感恩皇恩浩荡，然后背后被别人指着脊梁骂，我也要甘之如饴......”

相元楷将她话语打断，急道：“我也没有说妹妹做得不对，我只是说咱们不要议论陛下，陛下可能是刚刚登基，心性还未定，遇到事情就有些急躁，在多加历练几年就好了。”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正好到家了，我先回去了，二哥请自便吧。”

相思沅从车中一跃而下，衫裙翩飞，月凉如水，足尖轻点便从自家门口的机关阵中轻易跃出，撂下还在车中的相元楷，头也不回的往碧月阁走去。

“小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宫宴结束的早，难得能早点休息，小桃，你今晚不必在我这里守着了，回自己房里睡吧。”相思沅从身上掏出一角碎银子，“赏你的，明天许你出去玩一天。”

“谢谢小姐！”穿着桃红色夹衫的小丫鬟开心的从主子手中接过赏钱，走时不忘将碧月阁的门带上。

看到自己院中已经没人了，相思沅才走到铜镜边，缓缓将脖子上的丝巾取下，见脖子上细红的伤口长长一条，不免有些烦忧，要等脖子上疤痕消失，估计得用上一个月，总不能每天都带着这丝巾，日子久了肯定会被发现的。

这时身后烛火一动，相思沅立即警惕起来，转头喝到：“谁！”

那声音轻轻柔柔，低沉的有几分别样的魅惑，“阿沅，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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