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青莲阶上，两位满身泥巴的公子看到水中倒影后就笑的无法控制了，左边那位身量矮些的公子还好，除了衣摆靴子湿答答的，头发有些凌乱，其他太大不妥，但是那高个公子灰头土脸，形容凄惨，简直无法直视。

陆容渊笑够了以后恨不得立刻跳进这方荷塘里洗个干净，但是被相思沅拼命拦了下来，直到坐在堂中小凳上，对着一盆水雾弥漫的热水，感受着屋中馥郁的香气，陆容渊才放下跳下荷塘洗澡的执念，细细想想，他真的好久没有泡在上元山的温泉里了，这种时刻要是能靠着热岩、戏着流水，真是赛过神仙。

“愣什么？还不赶快将你的脸洗干净。”在相思沅眼中，他这一脸怀念的表情已近猥琐，往盆中扔下一方布巾后，自己出了碧月阁去洗漱换衣。

洗洗擦擦，但只能限制于脖子以上，陆容渊没想到一个姑娘家换衣要这么久，久到他的泥衣都快干了。打了第十五个哈欠后，陆容渊定睛看了一下眼前的人，娇柳鹅黄，钗环未饰，一身女儿家打扮的相思沅出现在他眼前时，显得格外清丽，陆容渊揉揉眼睛，心想可能是困过头了，怎么瞧她总是水雾朦胧的，宛若仙子一般。

“你的衣服。”相思沅把手里的衣服全放到他面前的桌上，一一解释道：“这件里衣是我二哥的，不过你放心，这是祖母新给他做的，他还没来得及穿，这双靴子是前些日子母亲给他做的，也还没来得及穿，但是我不清楚你穿多大的，穿不上就算了......”

陆容渊把自己的脚提起来，“你看看......”

相思沅也没看他，接着道：“你留在车上的外袍和玉冠......”

“中衣呢？”

见相思沅愣了一下，陆容渊旋即道：“没事，不穿也可以。”

说罢起身去了一架十帘屏风后换衣服，里衣穿好，靴子穿好，正准备穿外袍，忽然看到屏风上搭了一件赤色中衣，陆容渊瞧着眼熟，便拿下来看了看，没想到居然是楚服的款式，这金边，这暗纹，正在思索相思沅哪来的这件衣服，忽然摸到一处褶皱，拿起来对着身边烛火照了照，眼睛登时圆了，这不是松子山遇袭的时候他穿的赤色中衣？

三两下裹在身上后，陆容渊慌得连玉冠也没有戴，迫不及待的从屏风后钻了出去，一抬头，相思沅正坐在堂间椅子上喝茶。

沉了沉气，陆容渊走到她身边，扯出一截袖口问道：“是你把它捡回来的？”

相思沅神态安稳，目色端平，毫无异样，“是，我那天看你这么紧张你的身份，怕这件衣服留在那里不妥，又无处可扔，就带了回来。”

“哦。”陆容渊眉梢耷拉下来，又道，“你还洗了，你还补了？”

相思沅咽了口茶水，神色依旧平稳，“被丫鬟看到了，她洗的，她补的。”

陆容渊皱了眉，“这么多血迹，丫鬟不怀疑？”

“怀疑什么，我也是从南境战场过来的，衣服上沾了点血又如何。”

“哦。”说完这个字后，陆容渊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房中主人气息稳的可怕，他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她就没借口了。

“你饿吗？”

“嗯？”

相思沅又问了一遍，“你饿不饿？”

午时就没吃，一下午都呆在车里，晚间还跑了这么远，是个人也会饿，她这话似乎并不是在下逐客令，陆容渊果断的点了头。

“厨房还有些吃的，你等等，我端来。”

当一碗汤浓色白的猪脚汤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陆容渊愣了，一方面诧异这猪脚忽然也可以做汤，另一方面则惆怅这钵汤水并不解饿，居然也能是晚饭？但是这两句话他都忍住没有说出来，因为相思沅虽神色平淡，但眼神甚是殷切，抱着毒不死人就能吃的想法，陆容渊舀起了第一勺汤，尝了一口......

“怎么样？”相思沅忽然有些紧张。

陆容渊特地停顿了一会儿，忽然眼神一亮，咂咂嘴道：“味道甚好！我以前从没喝过，你是怎么做的？”

“我是......”话到一半，相思沅突然停住了，柳眉弯弯挤在一处，“谁说是我做的？”

陆容渊未理她，稀里哗啦喝了半罐下来，觉得腹中有些暖意了，才悠然开口，“不是你做的啊？那让我见见做这汤的厨子好了，我能不能跟相小姐讨个人情，将她带回家去，以后便可顿顿、天天、月月、年年做这汤与我喝。”

“你想的倒美！”相思沅忽然向前就要端那剩下半罐的汤，陆容渊见她来拿，左手一揽，右腿一抬，轻轻松松换到另一处桌子上去，趁她没跟过来，也不用碗勺了，咕噜噜全倒进嘴里。

打了个饱嗝，方道：“你告诉这位小厨子，我更爱口味清淡一些的，虽然现在已经十分美味，但若是盐再少一些，就更好了，不是我挑剔啊，是盛京的饮食都这样。”

“是吗？”相思沅若有所思道。

“没错。”陆容渊揉着肚子道。

瞧他一脸惬意，相思沅忽然就怒了：“谁说下次还要做给你喝了？”

陆容渊语气嘶嘶，“你这里，我总还是会来的。”

“你厚颜无耻！”

不是痴心妄想？陆容渊笑笑，放下捧在手里的小罐往廊前走去，天色幽暗，雨意未停，淅沥沥打在阁前荷塘里，漾起一个又一个同心圆的涟漪，成线的水珠滑落在六角亭的飞檐上，积聚成渊，落下时还能扬起一个小小弧线，使这六角亭仿若盖了喜帕的新娘，朦胧中美不胜收。

“什么时辰了？”

“快要宵禁了吧？”

“那我走了。”

“小心些。”

陆容渊凌空中笑着回头，“会的。

人已走，阁中忽显孤寂，相思沅围着那盛汤的陶瓷小罐转了许久，最后鼓起勇气将它拿了起来，出于对自己厨艺的畏惧，虽然这已经是相元楷尝过最好喝的一品了，她仍是没敢事先尝一下，不过举起一看，里面连滴水也不剩，也没看到他怎么吃得这么快，相思沅气了一下，不过一想到他大口喝汤的情景，一种格外温柔且腼腆的笑意顿时从眉梢唇角溢了出来。

泗县与翼营水灾的形势，虽不足以让盛京城中的百姓人心惶惶，但是京中广泛流传的关于“山崩川竭，亡国之征”的言论还是催化了他们心中对这场天灾的畏惧，连茶楼里说书的都开始以“天子嗜战，上天示警”为由品论齐皇在位近四年的功过得失，从吐谷浑大战到齐楚阳城之战，无一不显露了这位少年皇帝嗜杀好战、视民命如草芥的暴虐品性，更有亲眼目睹城门杀人案的百姓在旁加以佐证，皇帝确实对百姓的处境毫不关心，尤其是对泗县与翼营的灾民毫无怜悯之心，不仅不让他们进城，还纵容官兵杀人，连赈灾之事也是忽然遇到那位相府的三小姐才得以实施。

百姓并不是很了解战争，但是他们知道这些战争最后的结果是对大齐有利的，纵然这期间士兵与边境百姓死伤无数，但对这些远在京城百姓来说，并不能感同身受，可是城门杀人这件事就发生在自己家门前，这让一众听书之人心中倍感失望与苍凉，想想这齐皇到底也是经护国法师预言、携祥瑞出世的真龙天子，还以为他能一统九州，创个太平盛世，如今这亡国之兆已出，怕是大齐就要命不久矣了。

不过这种大不敬之言自然不会出现在说书人的口中，只是在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很快金殿之上的齐皇便知道了这件事，当庭大怒，不仅命云麾使立即捉拿造谣之人，还下令若城中再有人传此谣言，一律处斩，若有人能造谣者的线索，赏十金。

十金，足够让普通百姓半辈子衣食无忧，于是在这道旨意下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街头对齐皇评头论足，相反每个人看向对方的眼睛里尽是怀疑和揣测，又恨不得从对方口中听到一句说齐皇不好的话，这样便可拿到朝廷的赏钱，不过最终这钱还是没有人得到，因为菜市场的门梁上，几个已经被斩首的说书人的头颅足足挂了三天，那惨像连大人看了都觉得瘆人恶心，小孩子看了更是连连噩梦。

就在满城草木皆兵的时候，户部刘大人的府前忽然多了一封无名书信，家丁捡到后交给刘仁，一打开没想到里面竟是卧龙山北谷水患的根治之法，当下大喜，问家丁这是谁送来的，家丁也言不知。刘仁忍不住纳闷，这封信只了方法，却没提报酬，便派人在门前守了几日，却也没人过来，心中虽然疑惑，但细推这治水之法，确实实事求是，十分可靠，既然有人真心相助，便不再去想那么多，立即命人准备材料，等天晴路干即刻动工。想着这下能将功补过，也不用每天上朝都惶惶不安了，便跪在院子里对着天诚恳的拜了又拜。

京中造谣事件虽然在齐皇的严令制止下稍稍平息，但是他略显残忍与冷酷的处理方式却让京城的氛围都陷入深深的猜疑与极度的不安中，抚平百姓心中的恐惧，也几日后的极天宴能够顺利召开，齐皇于四月初一亲上重华寺，由广元法师亲自设坛祭天，久雨不霁，祈求天晴。齐皇身披蓑衣，不仅饮了一瓢无根之水，还跟随广元法师在重华寺诵经一个时辰，超度泗县与翼营两地亡魂，这一日除了那瓢雨水，未进一餐一饭，倒也显得其心真诚，到了晚间天边果然一片浮华灿烂，雨气尽消。

雨歇晚霞明，风调夜景清，齐皇从宝殿中出来看到这副景象后心中大喜，自以为是上天看到了他的诚心，重重赏了重华寺的僧人后，便趁着还未入夜，风风火火地回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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