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齐皇此刻脸色涨红，宣王也开始心惊：“难道真的有事情发生吗？”

齐皇将手中奏章扔过去，怒喝一声：“你自己”说完便将身子转了过去。

宣王拿起那本自己未曾掀开的奏章，只看了几眼便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情态，“这是怎么回事！北谷竟然山崩了！”

没错，这便是泗县与翼营灾民遍地的主要原因，北谷低洼易积水，暴雨时节极易对山下翼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这是近百年来都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只能靠事先预防，事后慢慢疏导，虽然还会危及一些离卧龙山北谷最近的村庄，但是随着村民们的经验和在官员越来越得心应手的治理下，暴雨洪涝的影响已经少了许多，没想到今年北谷的积水如此多，还没等疏导就冲破脆弱的山壁，携带着山中碎石与土木流下山去，竟引起了规模不小的山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皇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胸中的暴怒，狠狠拍着桌子怒道，“他们就这么防灾的？就这么为朕分忧的？居然能出这么大的事！朕居然到今天才知道！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了！”

“陛下息怒，”宣王连忙上前劝他，“也许是今年的情势太危急了，并不一定是朝廷派去治水官无能啊！北谷山崩这种大事突然发生，想必他们心中也定是惶恐不安，所以这奏章才会送来的迟一点吧。”

“皇叔就不要再替他们说话了，这些官员拿着朕给他们的俸禄，享着朕给他们的殊荣，却一点能力都没有，在其位不谋其政，朕养着他们又何用，还不如杀了干净！”

宣王听的心惊，上前抚慰道：“陛下，户部尚书刘大人才刚刚上任，从未独自掌管过北谷防灾一事，有些疏漏也是在所难免的，都水监的官员虽掌管些水运船务之事，但并不精通治水防灾，自来只起协助作用，且今年的雨势来的过早，和往年比起来又急又大，也不能将责任都怪到他们身上......”

齐皇忽然停下来看他一眼，这一眼将宣王看得毛骨悚然，便低下头不敢再替这些官员说话，齐皇停了一会儿，道：“你这样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之前沈席来找过朕，说他想要主理防灾一事，朕本想着还让户部主理，可是太后恰好也在一旁看着，朕便随口问了他一些往年治水的问题，没想到他竟答得都还不错，一想他也老大不小了，是得出去历练一下，所以朕就派他过去了，难道这小子只会纸上谈兵？”

宣王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道：“前些日子我进宫时也在朱雀门外见到过他，他还想让我帮他说情来着，不过我一想到此事仍需圣心□□，便没有答应他，原来他亲自来求见陛下了......”

齐皇轻轻皱了下眉，手指不由自主的摸向那块镇纸玛瑙，那玛瑙晶莹剔透，纹理细腻，实属珍品难得，更出彩的是它天然呈龙形，自得了它之后，齐皇简直爱不释手，宣王见他喜欢，便道：“这方玛瑙是蜀州巡抚特地寻来送给陛下的，听说天下就此一方，他也是花了重金从别人手中购得，这玛瑙又兼有平心静气之效，放在陛下身边又可缓解陛下的心慌之感。”

齐皇勾起嘴角，情绪竟然好了许多，稍稍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平和道：“治水官无能只是其一，更多的还是天灾吧，至于沈席，等赈灾结束之后朕再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要是不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朕也不会碍着太后的面子不惩罚他的。”

宣王微微颔首，“陛下，还要再派一位官员去北谷一同治水吗？”

齐皇似乎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朝中哪有懂得治水的官员？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也没必要治了，还是以赈灾为主吧，把灾民安置一下便可，等雨季过了，再着人修复泗县与翼营就是。”

“陛下，可是......”

“好了，”齐皇摆摆手，他生性最不喜欢别人对他的旨意有所改动，对他的动作步步紧逼，“最近的烦心事已经够多的了，皇叔还是好好筹备一下初五极天宴的事吧，这件事便不要过问了。”

宣王看他长大，最了解他的想法，清楚自己不能劝动什么了，只得作罢。

“好了，”齐皇经过刚刚的发泄，情绪已经安定了许多，一挥手阻断宣王的话，抬头看了看刻漏，“这午时都快过了，皇叔是留下陪朕用膳，还是回府呢？”

宣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帝王，思忖片刻道：“想必贵妃娘娘还在等陛下过去，臣还是回府吧。”

“也好。”齐皇顺理成章的接过去，起身就准备往后宫去了。

“陛下。”宣王跟在齐皇身后一同前往拱宸门，身为臣子，又是叔父，难免想要多啰嗦几句，“您觉得贵妃娘娘如何？”

齐皇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停了一下，“贵妃佳美柔顺，贤良淑德，很得朕心。”

宣王听了更加疑惑：“那陛下为何还不立后呢？如今陛下登基已满三年，可后位空悬许久，陛下久不立后，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啊。”

“难道朝中有人议论？”齐皇眼波微转，气质陡转阴寒。

宣王自然知道为何他为何突然爆发了杀意，他这位侄儿，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按他的想法行事，一旦做法与他有所违逆，就算是三品大员，也可不分缘由当庭问斩。所以如今皇帝在朝堂立威，一是十五岁那年打下的吐谷浑大战，二就是性格偏激，万事务必要顺他的心思。

“并没有，只是臣在想，就算臣不说，过些日子朝中大臣们也会说的，陛下毕竟都登基三年了，后位总不能一直空着？”宣王一边说着还要一边偷瞄他的脸色。

果然齐皇面色凝重了许多，想到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道如玉倩影，齐皇眸色恍惚了一下，喑哑道：“再等等吧，朕会尽量快些。”

“如此，臣就放心了。”

正说着，已经到了拱宸门，两人这就要分开，宣王对着已经离去的齐皇鞠了一礼，在身后内监的引领下，上了早在拱宸门候着的小轿。

暴雨之势已停，连天色也有些好转，空中只缓缓飘荡着游丝般的雨线，轻轻打在他探出轿外的手背上，也不知是不是心情极好，这位殿下居然哼起了花楼间艺女们所唱的小曲，他声音偏细，再哼起这婉转的小调更似女声，一声一荡，声声婉转，如莺似燕，叠叠不休。

苍月夺门而入的时候，陆容渊正躺在榻上盯着自己的玉佩发呆，他自知在那场茶宴上没有关于自己的这只玉佩的线索流出来，但是隐隐约约却觉得有些信息已经被某些人刻意的传进他的耳朵里，那些信息仿佛是一阵烟，看得见却摸不着，就因为怎么都抓不住头尾所以他这几天烦躁得紧，特别是看见苍月未经传唤就闯进来的时候，拿起一个茶杯就要往他身上砸。

“公子，相小姐！”苍月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已经双手抱了头，但那只茶杯却在意料之中的没有砸过来。

“怎么了？”陆容渊的注意果然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吸引了过去。

苍月见没了危险，嬉笑着站了起来，“公子，我刚刚见到了相小姐。”

陆容渊几下蹬起靴子从榻上站起来，“她在哪里？”

“就在咱们对面的相宅，我刚刚出门，正好看到相宅外面来了一辆马车，那相小姐就是从马车上下来进了相宅的。”

“相宅？”陆容渊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自己这座宅子的对面确实有个相宅，但是想到相思沅住在京郊相府所以就去想这宅子里住的是谁，难不成这就是他父亲母亲在京中的宅子。

“公子不过去看看嘛？”

陆容渊被他猜中心事，有些不快，反问道：“我过去做什么？”

“公子，相小姐那天约你一同去学宫你不是没去吗，现在不去道歉吗？”

“我没去难道怪我吗？”陆容渊边说边往外走，“那天雨下的这么大，那个大齐的皇帝又下旨说可以不必去学宫，所以那天我就是去了她也不一定在。”

苍月无奈的跟在后面，脚还未踏出门就看他一个转身投入雨幕中，只好取了一把最大的油伞，三步化两步的紧跟上去。大约在自家门外站了一刻钟，果然见对面相宅走出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子，将从城门处带回的那对母子交给母亲安置之后，相思沅便换了身行动起来更为便利的蓝色男子衣衫，一见这似曾相识的浅蓝衣衫，陆容渊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几步向前，陆容渊主动道：“三小姐。”

相思沅瞥了他一眼，并未答声，反倒是从他身边绕过，抬脚上马车。

“三小姐，”陆容渊一把拦住马车的门框，那车夫刚想扬鞭策马，却发现马蹄抬了几下便不动了，于是转过头惊恐的看了一眼那个拦住马车的男子，暗想这人好大的力气，竟能生生止住马蹄。

“你来做什么？”相思沅刚刚开口，陆容渊便也提脚上了她的马车，还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

陆容渊转身向那车夫道：“可以走了。”

那车夫看了一眼自家三小姐，见相思沅轻轻点头，便怀着一肚子猜测扬起了马鞭。

听到一声脆响，陆容渊便开始道歉了：“我那天不是有意不去的，你也知道雨下的有多大。”

相思沅又瞥了他一眼，冷面不言。

陆容渊接着道：“我刚刚准备出门的时候，宫里传旨的太监就过来了，我若是执意要走，他不得怀疑我吗？”

相思沅翻看着车厢内的解闷特地放置的书册，目光没有一寸落在他脸上。

“我想这旨意一定也传到你那里了，你应当也不会去学宫的，既然你也不会去，我们就不会同路，既然不会同路，那我去做什么呢？”

陆容渊几番辩解，终于获得了这人的冷冷一笑，不过却惊起了自己一个冷战。

“还是说你等我，是别的事？”

“自然不是，”相思沅突然冷了一句，随后又是一言不发。

“我就说我想的肯定没错......”

话还没有说完，便看见相思沅将手中的书狠狠一合，他表现自己的诚恳，所以刻意离相思沅得极近，不过自相思沅将府中最大的一辆马车借给他一直未还后，这相府剩下的马车也变得小了，被那书页间的冷气一吓，陆容渊又退回原来的安全位置里。

相思沅眉间含怒，“你来做什么的？”

陆容渊被她的表情吓得愣住，半响方道：“我来为那天爽约道歉......”

“道歉便是用更多的借口掩饰自己的不对吗？”

陆容渊觉得，他就是在这一刻变得被动的，因为他竟然又老老实实回了句，“不是，但是......”

“但是、但是，哪来这么多但是，既然你怕被别人发现，换个时辰来不就可以了？”

“有道理......可是......”见相思沅眉心一皱，陆容渊立刻改口，“没有可是，是我不对，那你现在能说，你让我过去是因为什么了吗？”

相思沅没有搭理他，将脸转向窗外满城烟雨，回忆却飘向了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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