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皇在听到相思沅在宫门外求见时不可谓不欢喜，却没着急传唤，而是先跑回寝宫内务府去取了近来新制却还未来得及穿的袍子过来。

虽是新袍，但皇帝所着衣服的规制就那么几个，同样款式的雪色龙纹，挑来挑去还是不满意。

眼看着皇帝就要发火，内务府的小太监们更是六神无主，好在这时总管太监忠和捧了一身淡紫色祥云双臂龙纹袍过来，其清新的颜色精致的花样被齐皇一眼看中，这才让身后这群太监得以平安从庆安殿出去。

更衣完毕，还未来及传轿辇，庆安殿前一众宫人就看见一抹淡紫拿着一把伞从眼前飞跑出去。忠和生怕齐皇淋了雨着了风寒，赶紧拿伞追上，只是他的脚步怎么比得上身高腿长的皇帝，转眼间齐皇就不见了身影。

好在庆安殿离宣武阁不算太远，忠和迈着短腿赶到时，齐皇正躲在宣武阁前的花坛上整理衣冠。再往前一步，正好能透过窗扇看到里面娉婷的女子身影。

放下雨伞，打开折扇，轻拂肩上水珠雾气，齐皇这才从容有度的进去，“阿沅怎么不坐？”

似乎皇帝，擅坐是很没有礼数且会被问罪的一件事，古往今来，哪有皇帝未来，身为臣子的坐在殿中悠闲等候的道理。

遂相思沅并未回应，转身欲行正礼：“臣女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见她膝盖稍有弯下去的趋势，齐皇忙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略有不悦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人前行礼也就罢了，人后就不必行礼了，一跪一起最伤膝盖，特别会这阴雨天，地上多凉……”

相思沅心中本就憋着火，现在又听他这样说，愈发觉得心中不自在，“陛下乎，可是您和我们的一言一行都是要被史官记录在册的，臣女在宫中毫无顾忌，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指责不知礼数？”

“这……”齐皇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似乎觉得她说的没错，点了点头，匆匆出门对着站在廊下的年轻起居史道：“你走远一点。”

那史官道：“回禀陛下，臣当随侍君侧，秉笔直书，所以不可远离陛下身侧。”

齐皇脸色微变，将声音压的低了一些，“你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那史官果然复述道：“君举必书，臣身为起居史，应当在能观到陛下言行的范畴之内，不应走远......”

齐皇冷冷瞥了他一眼，门外本就风雨交加，这眼神更是让人遍体生寒，同样守在门外的忠和适时退后，低头不语。史官与言官这种特殊官职不像其他人，是不好轻易斥责的。

齐皇不可捉摸的笑了一下，道：“朕就在阁中与相小姐说说话，没什么大事，你自己找个地方随便写写就行了，就当朕给你放假了。”

内史摇摇头：“后世预览之事，不可弄虚作假，臣站在这里便好。”

齐皇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你这是执意要与朕作对了？”

那内史屈于皇威，稍稍退后了两步了，“臣没有那样的想法。”

两人一同走进雨幕中，云麾使撑伞现身，为齐皇遮住头上暴雨，齐皇低声道：“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臣只是在做自己应当的事，若陛下觉得臣不该事事如实记载，那么臣宁为兰摧玉折，不为萧敷艾荣。”内史挺胸抬头，身为史官，自当有几分气节，声音虽小，但甚为坚定。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齐皇连发三声感叹：“好！好！好！”

说罢一把将那名史官拉过自己身边，“这是你自己说的，朕可没逼你！好个宁为兰摧玉折，不为萧敷艾荣！朕就叫你兰摧玉折!”

齐皇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快就被掩在漫天风雨里，撑伞的云麾使手腕一动，身后又有一人走出，面容冷峻，现身只为执行命令。

“陛下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要事要处理吗？”见齐皇久久没有回来，相思沅忍不住走了出去。

阁外风雨大作，只有三人站在廊下，齐皇笑着转身，“朕能有什么大事，外面冷，进去说。”

说罢拂袖遮挡随风侵入廊间的雨幕，将相思沅劝回殿内。

良久以后，廊下一人突然出声：“陛下的心性似乎比以前更加暴烈了……”

“……”一人浅浅叹息，“嗯……”

相思沅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见到齐皇右臂湿了大半，有些惊讶，“陛下的衣服怎么湿了......您要不要去换个衣服？”

齐皇抬起袖子看了看，笑道：“没事，你且说，今日冒着大雨你来找朕做什么？你住京郊，想必来时路上都淹了吧，元楷也是粗心，怎么让你穿的如此单薄就出来了。”

相思沅今日只穿了一件绯色长衫，因怕地下都是雨水不好走路，所以不敢穿曳地长裙，又想着不过进皇城见父母而已，没必要穿的那么隆重，发上也只是一支银簪，别无装饰，虽然简薄，却也十分得体了。

“回陛下，臣女今日本是入城探望父母，不料途经城门，居然亲眼目睹了一件大事，心情实在难以平复，所以干脆不去母亲那里，想来找陛下要个说法了。”

齐皇惊讶道：“是发生什么事了？竟要朕给你说法？”

相思沅先是深深一揖，方才道：“若是臣女今日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得罪了陛下，还望陛下勿怪。”

“你直说就是，朕怎么会怪你。”齐皇欲将她扶到凳上，几番引导人家却视若无睹，只好将伸出的手讪讪缩回来，“站着说也可以，常乐，去倒杯热茶来。”

门外远远站着的小太监答了个是，很快便端了两盏热茶送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齐皇身前的桌上，低头速速退了出去。

相思沅看了一眼，并无心喝茶，城门发生的事情太多，相思沅只能捡的先说：“臣女今日从城门路过，听见城门守卫说奉陛下旨意，禁止灾民皇城，不知陛下是否下过这样的旨意？”

齐皇愣住思忖了会儿，“灾民......”

“陛下既知泗县和翼营饱受洪灾之害，为何不让他们进城来，反而在这种时候，将灾民驱逐出去，泗县和翼营在卧龙山下游，受暴雨侵袭之害最大，许多人的家都被冲散了，如今饿殍遍野，浮尸满河，能幸存下来的人本就极为不易，何必在这种时候断了他们的生路呢？”相思沅言语激动，情绪愤慨，难免说话有些问责之意，不说齐皇，连门口的忠和听到心里都一颤一颤的。

“阿沅，你要知道，我是个皇帝，就算我心怀慈悲容纳那些灾民，可是聚集在京城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的，京中住着的不光有朕，还有百官，有王侯，有诸国皇子，万一流民作乱危及皇城治安，伤到他们可怎么好？”

细细听来，他的言语竟有些恳切，忠和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听接下来的话，相思沅非但火气不减，反而更加愤怒，忠和暗暗点头，将门世家的小姐，到底脾气大了些。

“陛下以为灾民不进皇城就不会作乱了吗？我亲眼看到城门口灾民与守卫打在一起，棍棒相交也就罢了，守城的官兵竟然直接杀人！”

齐皇蹙眉道：“谁会这么大胆？杀了多少人？”

“是城门守将，郭清安。”相思沅道。

乍听这个名字之后，齐皇愣了，只好再问道：“那你可知他为何杀人？”

相思沅如实禀报道：“不过是有个副将想要偷偷放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进城寻亲，结果被其他人看到了也吵着要进去，郭清安带兵镇压，然后引起了暴动。”

“朕就知道是这个原因！”齐皇在殿中来回踱步，似乎想借此将胸中升腾的怒意压下来，“这些流民看着老实，实则暴戾，如今极天宴在即，若是将他们放进来，难免会危及京中治安，如今看来没错，还未进城他们就开始犯上作乱了！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相思沅追上去接着道：“陛下，暴民作乱固然可恶，但他们曾经也是良民啊，若不是时势所逼，自己连妻子儿女的命都顾不了，怎会进城和守卫大打出手？若是有地可去，又怎会全都聚集在京城？陛下，郭清安口口声声说的是奉圣旨行事，所以臣女才来问问您，既然您有自己的顾虑，但总要让他们有个去处再去驱赶他们吧？”

接连几次发问，步步紧逼，句句指责之意明显，齐皇终于被触了逆鳞，转身怒道：“你！”

阁外忠和听的心惊肉跳，有预感侍候多年的主子要发怒了，可是齐皇本人却十分清楚，“放肆”两字对着那张与其姐全然不同风韵的清丽容颜，是怎么也说不出的，于是两字在喉间吞吐片刻，有默默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后，齐皇又退了一步：“那依阿沅之见呢？朕该怎么做……才算心系子民。”

相思沅也将语气放的更加柔和：“陛下，灾民其实很好安抚，既然极天宴在即，皇城不便开放，臣女斗胆，呈请由侯府在京郊搭建避难所灾民可以安然度过这个春天，等灾情被治理后，他们也好回去重建家园。如此一来，他们也会感念陛下的仁德的。”

“甚好，”齐皇弯起唇角，“那便由户部拨款，你直接带着朕的牌子前去领银修建避难所，朕再从云麾使中拨几个协助你，以免刁...不，灾民生事。”

“多谢陛下。”相思沅接过齐皇递来的玉牌。

“忠和，传旨，命户部尚书刘仁为正使，工部侍郎崔晗为副使，协同定国侯府三小姐，即刻前往泗县与翼营赈灾，务必在极天宴之前路上无流民，京中无饿殍。”

“是。”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完了，你也能坐下喝一杯朕的茶了吧？”

相思沅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仍是没动，反而问道：“陛下，郭清安擅用私权杀害受灾百姓之事，您打算怎么处置？”

齐皇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堪，没料到她事无巨细的一一追问，于是问道：“阿沅说该怎么处置？”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臣女不敢妄言，”相思沅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想陛下应该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案了。”

齐皇无奈的拍了一下额头，又被逼上梁山，只好冲窗外喊道：“顾未尝，你亲自去城门出捉拿守将郭清安，郭清安，目无章法，滥用职权，即刻削职下狱。另外……宣宣王即刻进宫来见朕。”

“那陛下先忙，臣女就先告退了。”相思沅所求之时尽得以解决，当下就要退出殿外。

“阿沅，”齐皇急道，出口方觉语气略快，渐缓下来，“雨还未停，何殿内多歇一会，或者去你姐姐那里坐坐，等用了午膳再走也不迟......”

“陛下，城门处尚有流民成灾，我想赶去城门处看看，相府门前地方大，还建有雨棚，我准备先将他们带过去。”相思沅拱手辞道。

见这行礼的手势俨然是男子礼仪，齐皇眼睛都笑开了，“去吧去吧，千万小心些，不可让他们伤到你。”

“是。”相思沅向后退了几步，转身便出了宣武阁。

外面雨势确实还大着，忠和取了廊下一把油纸伞，自己身上披着蓑衣一路将相思沅送到拱宸门，直到目送小轿离了朱雀门，才回身往宣武阁复命。

回来见齐皇一身薄衫立在宣武阁门口，又慌忙将手上已经收起的油纸伞撑起来，站在齐皇面前挡着斜来的雨柱：“陛下，三小姐走了。”

“朕知道。”

见齐皇神色不郁，在说完口中这句话后，忠和就静静站在他身前不动了。

“宣王殿下到--”

与内监通传的话同时降临的，还有齐皇身上骤然爆发的怒意，这股怒意憋了太久了，伺候齐皇这么久，忠和自然知晓，这位外表温和，气质温润的皇帝，怒多喜少，那种怒意像是先天就带来的，总是在他身体里不断累积，直到在某一刻爆发。

这声传唤刚到宣武阁，相思沅所乘的轿辇也刚刚下了朱雀门，因宣王恰好在宫中，不必从朱雀门入，所以两人并未有见面的机会，相家三小姐冒着雨幕奔至相府的马车中，刚刚落座就催促车夫快快起身前往相府。

“怎么样，孩子有没有好一点？”

“多谢三小姐，好多了，孩子的脸色已经慢慢变过来了。”

“只这样怕不行，还是得赶快送回府中找个大夫看一下。”相思沅将门帘撩开，准备让赶马的车夫再行快点出城，忽然想到京中还有一处更近的地方，忙道：“去东巷府，母亲那里想必有现成的大夫。”

“是。”车夫恭素道，勒住缰绳，一扬马鞭，马车便向着东巷府去了。

铺天盖地的大雨将马车中的交谈声无限缩小，马车中相思沅捧着宫里拿出的手炉递给对面妇人，那人像是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物什，只看了几眼，并不敢接过去。

相思沅将她蜷缩着的手翻开，刚想把手炉放上去，却看到她满是沟壑的手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匆匆将手炉塞进她掌心，自己将头别过去装作翻看窗外的雨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盛世大齐，居然也是这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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