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片刻，没听到回话，陆容渊转头看苍月正一脸为难的站在原地，“罢了，这个时间谁知道他在哪厮混，你就在门外等着拦他就好。”

“是。”苍月转身先回府去叫花雨，等花雨来了后方老老实实蹲在之前花雨蹲的巷间，惹了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好一阵嘲讽，“呦，苍月大哥，也有蹲在这的时候？”

“你别得意！”苍月抬起头道，“谁没有个落难的时候！”

“行啦，”花雨摆摆手，“我听公子说你把马车都撞坏了？怪不得罚你。”

“哼，”苍月给了她一个白眼，“马车不是我撞坏的，那是公子英雄救美亲手拆的!”

“什么英雄救美？”

“呵，你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别以为近身侍奉公子就能让公子娶了你，还整天巴拉巴拉公子有多看重你，公子，那是仙子一样的女子，举手投足都是贵气，不是你这种小家小户的姑娘能比的！”

“什么嘛！”花雨霎时间脸通红，“我何时说过那样的话！我...我也从没说我对公子有过......”

“有过什么？”苍月眼神晶亮。

“好啊你！你在捉弄我，我这就去告诉公子！”

苍月连忙起身将她一把拉住，“别去别去，我这不是无聊吗，你陪陪我？”

“不要！”

“那你从厨房帮我拿点吃的，我这刚被马车砸了一下，腿还疼呢！得吃点东西补补力气。”

“不行！”话刚说完，低头看他捂着自己的双腿似乎真的有血迹，心中还是有些焦急，瞪了他两眼，道，“那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好嘞。”看着一抹莹绿从眼前消失，苍月嘻嘻笑着坐回去，靠着身后一堵墙躺了下来，天上虽然没有星光，但他的心情甚好。

茶已经换了三盏，菜也反复热了三次，眼前已经焕然一新的乞丐还在大快朵颐。

洗净之后的乞丐是个面像颇为白净的妇人，不，叫妇人已经不太恰当了，她很老，眼皮耷拉着，双目有些浑浊，眼白处也隐隐泛黄，鼻子通红，两颊凹陷，皮肤上有些疤痕，看得出来是饱经风霜，但是整装一新之后又有些素雅的感觉，似乎不是天生的乞丐，这样想完，他自己也笑了，哪有人是天生的乞丐呢。

妇人吃的很慢，但是吃的很多，并不是鸡鸭鱼肉统统往嘴里塞，蔬菜汤点也照吃不误，看得出来以前也过的挺富裕和精细，若是平常的乞丐饿了这么久定然只会吃些最肥腻最解馋的。

当然她必然也见过些大世面，来到盛京皇城并不害怕，坐在马车上也甚是平静，除了小声抽泣，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甚至很安然，一路顺顺当当的来到了太子府。陆容渊暂居的太子府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太子府，但是规制要比一些商贾世家要强上许多，这妇人居然毫不害怕，坐下就一通狂吃。

陆容渊揉了揉眉心，最近的烦心事可这真是多，苍月说他突然拦了马车，看起来是意外，现在想想还是别有用心居多。

“咕嘟咕嘟”咽下一盏茶后，妇人止箸不食了，陆容渊看向她，她也看向自己，不，说是看向自己，眼睛主要盯得还是他那块玉佩。

“你认识这块玉佩？”

那妇人摇了摇头，眼神略微有些呆滞。

“那你说的天子玉是什么意思？不是这个玉佩的名字？”

那妇人闻言又定睛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言语间有些木然：“天子也戴玉，大齐人人都戴玉，玉是好东西，贵......”

这样说来大齐皇帝腰间是有块玉，不光齐皇，凡是有些名头的世家子弟们身上也会坠着名玉，这个老妇人估计也是看着自己衣着富贵，以为自己佩戴的是好玉才抢的吧？

叹了口气，陆容渊再道：“那你为什么拦下我的马车？”

妇人眸光闪了闪，突然离了凳子跪下去，哭道：“请大人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此举着实惊人，陆容渊噌的一下从软椅上站了起来，眉间有些疑惑，“你的孩子？”

那妇人啪啪就往地上叩头，便扣便哭诉：“我的孩子，小羽儿...才四岁，就被坏人...不，是强盗...抢走了，他很聪明，他才四岁，就能背诵十几篇文章，他长得很漂亮，很像他娘亲，是我没有看好他他被坏人掳走了......”

她越说越多，说的大多是“小羽儿”的事，越说到最后越语无伦次，就像在卧龙谷那样有些疯癫，看她眼泪鼻涕流了一地，陆容渊混有些心酸，起身走到她跟前，“你先起来，坐下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依言起身，神色皆哀的坐到之前坐的凳子上，嘴唇合动了两下，结结巴巴道：“我的儿子，姓段。”

陆容渊点点头，女子自嫁人之后都随夫姓，她这个年纪应当更习惯称自己夫君的姓氏吧，想了想，便道：“那我就暂且称你段...段婶。”

猛地被这样一叫，那妇人似乎还有些不适，连脸色都大变了一下，不过还是点点头应了。

“你说你的孩子被人抢走了，是在何处被抢走的？”

“在我的家乡，蜀州。”

陆容渊想了想，温和道：“蜀州据盛京中间隔了数个州，你为什么蜀州报官，反而要到盛京来？”

“我们在蜀州报了官的，可是查了两年都没有查到，官府觉得没什么希望了，也不管了，然后我就一路来到了盛京。”

她虽然神情有些恍惚，但答话都很清楚，陆容渊点点头，官府能查两年也极为不易，可能真是没有办法了，毕竟两年时间什么都可发生，那个孩子说不定早就被人卖到别处去，或者死了。于是脱口道：“你的孩子都已经丢了两年多了，会不会已经......”

“不！我找人算过了，小羽儿没有死！”段婶的神情陡然凄厉起来，眼睛看着前方，似乎要射出一簇火来。

卜算之术之有这么多人愿意相信，不全都是因为他们已经了无希望了吗？算命之人的一句话，可能会撑着一个信念倒塌的人多活很久，因为他们相信，很多事都是天注定的，天意说他没死，他就没死。

陆容渊沉默了一会儿，妥协道：“好，那你到盛京为什么不报官，反而撞上了我的马车？”

“我报了！”段婶凄厉道，“可是没有人理，因为我不是盛京本地人氏，事发之地又在蜀州，蜀州的案宗也没有传过来，京都府衙不愿受理我的案子......”

陆容渊皱了皱眉，“那你在盛京多久了？”

“半年。”

“你的钱都花光了？”

段婶搓着双手，“我...本来就没有钱...我是从蜀州一路乞讨过来的。”

“那你的家人呢？”陆容渊在心中算了一下她的年纪，接着问道，“比如孩子的父亲？”

“我儿子和儿媳妇在蜀州......”

“所以小羽儿是......”

“我的孙子，他父母下地干活，我带他去镇上赶集，是我没看住他坏人给他抱走了，我回去之后将这件事告诉我儿子，他们...就将我赶出来了。”

陆容渊惊道：“赶出来！他们不和你一起寻找孩子吗？”

段婶哀默着看了他一眼，这样的贵公子是不会了解普通农家的生活的，她本就年老多病，不能干活还要靠儿子花钱养着，儿媳早就看不惯了，这下把孩子弄丢了，两人一气之下，就将她赶出来了，忍了鼻腔的酸意，段婶道：“他们也在找，可是找了两年找不到，又生了别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慢慢忘了，可是我不能忘，小羽儿是我一手带大的，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我就算找到死，也要找到他。”

说的是血脉相连，可当人薄情起来血脉也不过淡薄如水，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不过一两年便能忘了。但是她就算找到死也一定要找到自己孩子的心情，着实可叹。

陆容渊面向这妇人，心中突然多了些敬畏，可是又不得不泼她一盆凉水，“可是你找错人了，我并不是大齐的官员，也不是大齐的王侯，我是楚人，在这里没有说话的权利。”

“楚...楚人？”段婶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眸中的光忽闪忽灭，看了半响，又将头垂了下去。这一刻她像是彻底被击垮了，手臂也耷拉着，脸上一丝神采也无。

陆容渊不想在这里刻意找麻烦，既然连大齐官员都不愿意做的事，他处理起来只会更加棘手，可是她不顾生命危险出现在自己的车驾前，或许是真的把自己当作大齐的官员、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了一会儿，真的想出一个办法，“我认识一个人，或许真的可以帮到你......你在盛京住在哪里？”

刚问完自己就后悔了，能住在哪里，不过是和其他乞丐一样挤在废弃的房子一张破席上罢了，可是段婶说的话却超乎他的意料，“我住在重华寺，我就住在他们寺前搭的草棚里，重华寺的僧人们每两天施一次粥，我讨不到饭的时候，就靠喝粥活下来的。”

“重华寺？罢了，既然现在有了去处就不便再去打扰他们了，你就住在这里吧，你还能干活吗？”

段婶流浪的几年，因祸得福，身上的久积的病症竟好了大半，加上听到面前的人要帮他，立即回道：“能，我现在身体好着呢，我还会做饭，我还可以帮你们做饭。”

陆容渊笑了笑，“好，我等会儿有客人，他最爱吃东西，你可以做些拿手的，我让他尝尝。”

“是，公子。”

“你不用担心小羽儿的事，我会尽量帮你找人问问看，如果有线索就告诉你，你先安心住着，至少不用再食不果腹了。”

段婶浑浊的双眼中有涌起灼灼泪花，与之前不同，这次是欣慰的，是感激的，她重重跪在地上，向身前的人恭恭敬敬行了三个大礼，“谢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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