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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内监通传,大楚使团率先步入紫宸殿。
紫宸殿为每月初一皇帝接受群臣朝贺之所,齐皇为表友好,亲自在紫宸殿设宴为诸国皇子接风洗尘。
此时齐皇正高坐在金阶龙椅之上,大齐尚白,是以皇室龙袍皆以白色为主,金色为辅。虽不如大楚玄色龙袍威严霸气,但独特的金丝绣法在炫目的白色锦缎上穿插而过,使胸前金龙更显灵动飘逸,齐皇束金冠,冠上镶东海红珠,珠圆玉润,璀璨亮眼,他腰间还佩戴一块通体纯白的九龙玉佩,站在金阶之下仍可隐约看到玉佩上九龙相辅相争,足见雕刻之人技术巧夺天工。
见大楚使团进来,站在齐皇身侧的相元楷暗暗将身子挺直,他本就英武帅气,这一故作威严,更显气势十足。
大楚太子步行至金殿中央,对上座齐皇微微躬身行礼,听上首那人说了句平身,方缓步移至一侧,等着下一个使团进来。
“听闻太子殿下路上不慎染了风寒,现在可大好了?”
这一声,便将殿内人的目光吸引到陆容渊身上来,紫宸殿内不仅有已经站到殿中的中州使团,还有本来就在内的大齐朝臣,虽然人数不多,但能出席这种场面的,自然都是大齐的股肱之臣。
因大楚不愿送太子至齐并且当庭斩杀使官之事他们皆有所耳闻,当然大齐发兵阳城,也可能有他们的进谏,这个能让楚皇闻言立反、为之勃然大怒的太子,自然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趣,就算皇帝没有出言礼让他,就凭他自带的舆论效果,各位朝臣都难掩自己好奇的目光。
他们眼前的男子,虽然身形高大但是面白如纸,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很是羸弱,看来大楚太子自幼身患重疾,久治不愈的传言似乎并不是虚假。这年岁不过和齐皇一般大,但是比起齐皇的丰神俊朗确实差远了,于是众人忍不住摇摇头,然后把更加崇拜的目光送给了自己的皇帝。
大齐皇帝颇为亲切关怀的话语从金阶上慢慢扩散,陆容渊愣了半响,方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于是又移至殿中,脑袋轻轻一歪,余光扫向齐皇,看他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仿佛忘了他前几个月刚刚才派军偷袭过人家边境、还给人家家里带来一场浩劫,看来身为皇帝,胸中果然有几分城府......和厚颜无耻。陆容渊挑了眉,张了嘴道:“没大好。”
齐皇微微一愣,抬头准备和上方的相元楷商量一下是选择安抚还是出言威慑,却见相元楷眼睛溜圆神韵全无有些微微不满,食指蜷缩轻扣了一下御案,相元楷恍然回神,又站的笔直。
齐皇微恼,知道他也不能给自己提个好的建议,有些后悔这时没把宣王叔叫来,要是他在定能帮自己拿主意,可是下面诸国还在往殿中走来,本着第一次相见以和为贵的原则,齐皇忍下这口气:“既然太子殿下还未痊愈,便不必拘礼,可先行入座。”
紫宸殿中除了宽大的中庭,在两侧还摆了若干席位,座上酒菜果馔齐聚,大楚太子也是矜弱,两手稍拱,道:“多谢。”然后由侍女扶着坐上左侧主位,脸上一点也没有因为大齐侵占了他家北境而对齐皇怀恨在心的样子。
齐皇神色安然,接着命礼官传下一个使团,自己则端起桌上一杯热茶,慢慢品味起来。
大楚太子可居客席主位,但是大楚诸位世子却只能在外面接着等通传,因为排在他们前面的,乃是在天下间都享有盛誉的中州国。
中州虽只有一州之大,但并没有因为这个被轻视,齐皇派去的使者对中州国主也是恭敬有加,毕竟使者的态度就代表了指派他前来的君王的态度。对中州谈及崇文尚学宫时也只是说诚邀中州皇子一同临齐,既没指嫡庶,也不加强求,抱着中州不来就算了的想法的使者,没想到中州国主开口就同意了,中州国主当场便指了身边坐着的七皇子道:“皇儿素来乖巧,便由你亲自去看看,切不可惹是生非哦。”
这话听的齐使一愣一愣的,既是乖巧,怎还训诫他不要惹事生非?只是他还没想明白,那边七皇子就翘起嘴角,露出一个甚是狡黠的微笑,“儿臣自然,谨遵父皇教诲。”
他那颗闪亮亮的虎牙在场的那位使臣现在想起他的笑心里还忍不住一惊。
此时中州使臣已经走到殿中,两位副使穿着藏青色窄袍,头上皆金冠,样式短小,精巧别致,腰间系金涂银带,尤显中州富贵,国力昌盛。他们面向齐皇,叉手行拜礼,“参加齐皇陛下。”
不见主位七皇子,齐皇心中也有些疑惑,将手中茶盏放下,问道:“怎么没有看到七皇子?难不成他还在路上?”
阶下中州使臣已经将身子站起来,俯首回道:“确实在路上。”
齐皇被这接话梗了一下,随即将目光转向阶下护卫云麾使:“你们谁负责中州使团的?怎么七皇子殿下未至也不给朕说一声!”
殿上那位负责接见中州使团的云麾使尚未说话,中州的一个使臣就回道:“殿下仰慕盛京风华,特意托我等在殿上告知陛下,殿下欲在城中先游玩一番,还望陛下不要见怪。”
中州虽然有些名望,但也远不及这般任由他们无礼取闹的程度,齐皇虽然是皇帝,但也还是个血热气盛的青年,听着了话当然有些愠怒,严肃道:“七皇子在中州也是这般跳脱吗?”
已经是很明显的问责了,但中州那两位是使臣还是不卑不亢:“国主说了,七皇子殿下生性洒脱爱玩,将他送到大齐来就是想好好学学礼数学问,免得回去后还是那般行为无状国主看了心烦,所以还望陛下能好好教导七皇子殿下,臣等也确实控制不了殿下的想法......”
合着是送来一尊大神,连中州国主都打不得骂不得,自己自然也不好越俎代庖,齐皇端盏慢饮,片刻后道:“七皇子既然孩子心性,又喜欢盛京,就先由着他玩去吧,不过朕一定不负国主所托,替国主好好管教殿下。”话说的咯吱咬牙,中州使臣再行叉手礼,然后从殿中退到一边,几个太监忙把与大楚太子右侧平齐的那张案席往后拉了一丈,两个使臣便并肩坐在一起了。
接下来便是大楚的各位世子,齐皇也不欲再多问,只在行礼之时抬头看了看,客套两句,先前殿上发生的什么后进来的一概不知,殿上虽无人讲话,但气氛还算和善,一个个由都是不足挂齿的周边小国,谢恩之后一一入座,除了东阳王世子在入座时与稽越的王子换了个位置,也没引起殿上众人的注意。
“诸位远道而来,甚是辛苦,朕备下薄酒一杯,为诸位接风洗尘。”
他声音偏嫩,说起话来似乎不像个登基多年的君王,但举手投足都彰显着不容质疑的皇家威严,齐皇接着举杯道:“崇文尚学宫乃朕一心督建,广纳天下名家贤士,朕想着如斯好处,理应与诸位殿下同享,便不顾朝中大臣的劝阻,执意向诸位的父皇发了请帖,好在诸位国主都非常给朕面子,诸位殿下也都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所以此番诸位能愿意前来,实在是令我大齐蓬荜生辉,若诸位不嫌弃同朕一同饮尽杯中清酒朕也略尽地主之谊。”
诸国皇子随即端起酒杯,与上首齐皇遥遥相敬,陆容渊轻轻抿了一口便放下酒杯,这时听见尾席有人起身笑道:“我们回佘一族一向与大齐交好,皇帝陛下亲自相邀乃是将我们视为亲邦友国,大齐物盛民丰,盛京锦绣盈都,能赴大齐帝都学习一年乃是小王的机遇。”
这人窄袖胡服,腰饰孔雀金尾,褐发结辫束在脑后,露出一双细长凤眸,眸色浅棕,笑意融融,虽然身量较小但长相惊艳,看上去像个不经世事的顽劣孩童,陆容渊对回佘王子这种溜须拍马的行径颇为不耻,默默翻了个白眼。
齐皇闻言龙颜大悦,又与回佘王子对饮一杯,夸赞他很识大体,却在回佘王子坐下后转而面向陆容渊,语气还有些歉疚:“其实朕知道,朕这次行事有些仓促,因为急着想让学宫在春日吉时开学,派去的使臣行事可能有些过激,还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齐皇顿了顿,见他依然是一副暗淡神色,嘴角掀起一抹讥讽。
陆容渊看着齐皇将众人焦点引到自己身上,知道此时若不言语,肯定会被大齐朝臣和诸国皇子看轻,大楚虽然打了一个败仗丢了三座城池,但国力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天威仍在,岂能接受暗语讥讽,于是甩袖起身道:“若早知陛下是这个意思,本宫自然愿意前来,只是那位来到大楚的使者并没有说明您的想法,反而还在我大楚朝堂上净说些疯狂悖逆之言,若是因为他让齐楚两国友好邦交恶化岂不可恶?本宫将他当庭斩杀不过是怕他影响了陛下的声誉罢了。”
温言和语却极尽奚落,齐皇暗暗拧紧了眉毛,他既然没有点明那“麻烦”是什么,自然有让大楚太子想起北境被夺、战败求和的耻辱,但是他没有明说,就是不想让这件事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明面上,或许对他来说,威胁就够了,若是把众人弄得人心惶惶,也许会取得适得其反的效果,比如联合反抗大齐之类的。
正是如此,陆容渊才会故意提起那位被楚皇失手斩杀的传信使,这件事只发生在大楚的朝堂上,当时什么情况没人知道,他可以说那位使者愚钝、荒谬、没将齐皇的好意传达,反正他都被杀了,作为回报,齐皇也把阳城屠了,现在在外人看来,可不是这位皇帝随便派了个人在大楚以强国之姿威逼利诱才导致此事一次未成,后为报复才引发阳城之战的,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诛心诛心......各国使者纷纷看向大楚太子,对他的目光虽然没有敬畏,却也带几分惊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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